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om/ 阏氏 一   三月的贺兰山域,大雨滂沱。      天空是铅灰色的,无数惊雷蛰伏在云层中,不时传出隆隆的闷响。         赵悬弓浑身都湿透了,可是他还是在雨中拼命地发足狂奔,只因不远处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匈奴骑士,他们正疯狂地大喝著,策马扬鞭像追赶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追逐著赵悬弓。      无论赵悬弓怎样努力奔跑,他最後还是精疲力竭地倒下──匈奴骑士们跳下马来,把他捆住,然後拖著回到营地的帐房。      “男人们统统杀掉,女人留下带回王庭。”      帐房里,一个匈奴百夫长这般命道,底下人一齐应喝,然後纷纷四散,准备拿人血祭奠他们的弯刀。百夫长看到赵悬弓,饶有兴趣地走近,抬起他的下巴──      虽然赵悬弓此时一身雨泥污秽,却掩不住他出众的容貌:他是混血儿,父亲是中原燕人,母亲则是一名胡姬,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白皙,眼睛深邃,鼻梁高挺。百夫长见状,露出惊豔的表情:      “你真漂亮,陪我睡觉吧!”      赵悬弓有一半胡人血统,他听得懂百夫长在说什麽,所以当即勃然大怒,不顾自己狼狈的处境,朝著他啐了口唾沫,喝道:“胡狗!不知羞耻!”      百夫长没想到赵悬弓竟然会反抗,一愣,之後愤愤地扬手煽了他一个耳光,命令左右:“把这小子压著,我要上他!”      赵悬弓拼命挣扎,可是之前逃跑就花了太多气力,而且他身形纤细又怎麽是几个彪型大汉的对手?眼看自己即将受辱,他不甘地大骂:“胡狗!给我记住!迟早有一天我会报复你们的!”      “那就等下辈子吧。”百夫长阴恻恻地笑道,亮出自己的弯刀,挑开赵悬弓单薄的衣衫,这个动作教赵悬弓的脸一下子刷白──他当然明白百夫长接下来要做什麽,对方会先肆意地侮辱自己,然後再将自己杀掉!      只是赵悬弓怎麽都不甘心,自己短短十八年的生命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到尽头……         数年前的冬天,为了逃离战乱的中原,赵悬弓随族人来到水草丰茂,宁静偏远的河南地安家落户。谁知河南并非一处世外桃源,安逸的日子没过多久,贺兰山与阴山北麓的匈奴人就开始骚扰他们的村庄。三个月前,是匈奴人的春祭,他们派了三十多个骑兵烧了村子,把男人杀死,还掳去女人们供他们淫乐。赵悬弓被祖母扮成女孩,逃过一劫。之後到达单於庭,他又趁夜逃走……之後被一个同样迁徙到河南的楚人村落救下收留,但是这回同样没安生多久,匈奴人的铁蹄再读驾临!      “禽兽!你们这帮禽兽!”      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翻了过来,赵悬弓绝望地吼道,可是接下来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等到想象中痛楚。         “这个纹身……”      “大人,他好像是大王子的人哪!”      “怎麽办,要放了他麽?”         听到压制自己的匈奴人这般议论,赵悬弓猛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男人曾经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在你的背上刺下狼头,从今以後你就是我挛鞮冒顿的人!”      伴随著这句话的,还有一串串狂热得让人几乎窒息的亲吻,一阵阵炙热地让人忘记思考的抚摸……那个晚上,赵悬弓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恐怖与羞耻的滋味……      似乎是碍於赵悬弓背上的纹身,百夫长和他的左右并没有继续施暴,而是拉赵悬弓起来,又丢了一件氅子给他披上。过了一会儿,百夫长亲自出去,领了一个地位似乎更高的匈奴人进来,他看了一眼赵悬弓,立马大惊失色地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属下不知是阏氏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阏氏恕罪!”      赵悬弓一愣,他虽然不是匈奴人,但也知道“阏氏”这两个字代表什麽意思──只有匈奴单於和王子们的妻妾才能叫“阏氏”!可他堂堂一个男儿身,又是“秦人”(故事发生在秦末,楚汉相争之前,中原人都统称“秦人”),怎麽可能是匈奴王族的妻子?      “我不是什麽阏氏。”赵悬弓这般道,教那个匈奴人更加紧张,“属下知道底下这帮混帐怠慢阏氏了,属下这就去处罚他们!”说完这些,他急忙唤卒子进来,把先前侮辱赵悬弓的百夫长和他的从人拖了出去。      “每人抽五十鞭……不!一百鞭!”发号完施令,他又恭敬地拜倒在赵悬弓面前:“属下是大王子旗下的都尉官,这几个月来王子一直在寻找阏氏您,请阏氏随属下回王庭吧。”      听到这话,赵悬弓心中一沈,不自觉朝後踉跄了两步!都尉官口中的“大王子”就是那个恐怖的男人──挛鞮冒顿!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摆脱他的控制,怎麽才几个月,又……      唉,前一刻才逃离龙潭,现在又要步入虎穴……赵悬弓不禁感叹命运弄人。      “好吧,我随你回去。”知道自己终究是逃不掉,赵悬弓只得勉强答应,“但是你得放过这些秦人,还得答应我将来也不许继续侵扰他们的村子!”      都尉官应诺,诚惶诚恐地退下,很快又端来热水和干净的里裳外套,让赵悬弓沐浴更衣。 阏氏 二   半个时辰後,日出云开,天色渐晴。      停止了杀伐的村庄徒留一片哀恸。      难道在这乱世,真的没有一处能让大家安身立命的所在麽?      看著众多和自己一样被匈奴人毁去家园,正抚尸痛哭的“秦人”,赵悬弓的胸中除了悲愤,还有绵长的无奈……         贺兰山到阴山北麓的单於庭,不过半天的马程,赵悬弓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从晌午到黄昏的这段时间,他穿著舒适的华服,坐在马车上,伴著一路颠簸,昏昏欲睡。      直到天色晦暗,马车终於停下。赵悬弓被送到一顶高大的穹庐之中。一进入,之前的愤怒悲伤霎那被无声的恐惧替代!      穹庐中间燃著炭火的烊炉,四周挂著各色的动物毛皮,径深处有一张大大的软塌,床头悬著弓箭和入鞘的宝刀──象征著这间看上去并不奢华的帐房主人,是个拥有崇高地位的匈奴贵族。而赵悬弓也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自己就是在这间帐房中,在那张软塌上,被那个名叫“挛鞮冒顿”的男人……      “你回来了?”      正胡思乱想著,身後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赵悬弓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赵悬弓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到:眼前站著一个身披甲胄的高大男人,他进入穹庐,掩下帐帘,摘下头盔,露出赵悬弓只见过几个晚上,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容颜:      一双鹰一般犀利的黑眼睛,鼻梁高挺,脸庞有如刀削斧砍过一般轮廓分明,不怒自威。颏下还蓄著匈奴式的浓密虬须,十分粗旷。      “你去哪了?我不是说过不许你乱跑麽?”冒顿表情严峻,略带责备地询问。      赵悬弓吞了吞口涎,发觉自己面对著这个男人竟然开始浑身发战,什麽话都说不出!忽然,冒顿朝他逼近了一步,吓得赵悬弓倒退连连,口中疾呼:“不要……不要过来!”      冒顿蹙了蹙眉,也不说话,伸出手想拉住赵悬弓,赵悬弓急忙挥手拍开他,叫道:      “胡狗!不要碰我!”      听到这样的话,冒顿一怔,立刻变了脸色:“你说什麽!”      如果是面对别的匈奴人这般威吓,赵悬弓可能还会无动於衷,但是冒顿慑人的气势却狠狠地镇住了他──赵悬弓被唬得膝盖一软,差点委顿在地!      就趁著这个时候,冒顿一个箭步上前,将眼前的少年拦腰抱起,丢到了榻上!      然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冒顿便用他那只常年持弓握刀,长满厚茧的大手扯开了他的衣裳!      “我要你。”冒顿冷静而霸道地宣告,紧接著就脱掉长靴爬上了床榻── 阏氏 三   看到欺身上方的男人,赵悬弓眼前一黑,陡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同样让他心惊胆颤的夜晚。      当时的冒顿还以为赵悬弓是女儿身,撕开衣服发现不是,便愣住了,就在赵悬弓以为他会放过自己时,冒顿回过神,身子也再度压了下来……他的手掌就是火烙一般炽热,抚过的地方好像随时都要烧起来!赵悬弓不记得自己到底反抗了没有,他只记得身上沈甸甸的,还有一只化身人形的雄性野兽在他裸露的躯体上恣意肆虐……      此时赵悬弓回过神,看到冒顿就像玩弄女性的乳房一般揉弄他平坦的胸部,一边低头含吮那细幼的胸尖,扎人的胡子不时会蹭到敏感的肌肤──淫秽的景象让赵悬弓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放开我!”      他想大声吼,可是吐出来的字句却是哆嗦著的。      冒顿对赵悬弓的话置若罔闻,径自动作著……直到他同样裸裎,并开始用那坚挺的东西磨蹭著身下人的股间时,赵悬弓浑身一僵,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上次也是这样,一照面仅仅说了几句话,男人就不分青红皂白蛮横地占有了他!赵悬弓很不甘心,可又有什麽办法?挛鞮冒顿就像一只躁动的野兽,力大无穷,精力旺盛……自己孱弱的身躯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王子,就算抵抗,他也有别的方法让自己屈服的吧?      虽然屈辱地想大哭,想大叫……可是赵悬弓还是忍著默不作声,任男人在他体内暴动驰骋。过了好一会儿,情动之时,冒顿忽然俯下身吻著赵悬弓背上的那只狼头纹身,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唤了句“月儿”,就低吼一声……赵悬弓跟著打了一个激灵,绷著身子浮起了腰──直到冒顿退了出来,他才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榻上一动不动了。      这只是匈奴王子单方面的宣泄──赵悬弓觉得很疼,很脏,很难受,他还明显地感觉下身湿湿的:那里不光流著污秽的浊液,还流了血……不过比起这些,冒顿那句无心的呢喃反而教赵悬弓更为挂怀。      “月儿”──之前冒顿也曾经这样叫过,这分明是个女子的名字,而能让男人在床第间呼唤的女子,无非就是他心爱之人。只是赵悬弓不明白,冒顿既然有心仪的女子,为什麽还要和自己这个男人共效於飞?      待气息平稳後,冒顿迅速起身清理,然後重新穿上衣袍,看著他麻利毫不拘泥的动作,似乎对适才的缠绵之事毫不留恋,赵悬弓不动声色地看著冒顿,知道他会像上次一样,离开帐房。只要等他一走,自己又有了逃跑的机会……      “不要想著逃跑。”仿佛能读懂赵悬弓的心思一般,冒顿道,回过身把一块羊皮缝的毡子覆到他雪白的胴体上,“留在这里,我不会亏待你。”      赵悬弓一愣,不明白冒顿的意思,踌躇一番,才鼓起勇气问道:      “留在这……做什麽?”      冒顿的眼睛停留在他姣好的容颜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道:      “什麽都不用做。”      什麽都不用做?赵悬弓咀嚼著这句话的意思,半晌才恍悟,不禁羞得满脸通红!      这匈奴男人──是想把自己当作禁脔啊!      “你还不如杀……”杀了我!赵悬弓激动地大叫,可是话说一半,还是硬生生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冒顿眼中深沈的阴鸷──赵悬弓相信,如果说出这话,男人也会真的毫不留情杀死自己!      胸中再度盈满恐怖的阴霾,赵悬弓止不住浑身战栗,直到冒顿离开帐房,他觉得自己的冷汗都已经把毡子沁湿了。      怎麽办?难道就继续雌伏在这个匈奴男人身下?      赵悬弓不甘心,他艰难地爬起身子,拾起散落床下的衣物……穿戴好,蹑手蹑脚凑近帐房的出口。他小心翼翼撩开一角,便看到外面通明的灯火和来往的岗哨步卒──想要像上次那样逃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赵悬弓无奈地跌坐地上,此时帐房里明明很暖和,但他还是止不住浑身发冷……      很惊惶很害怕很无助……而这种感觉对赵悬弓来说已经并不陌生了。      几年前在中原,秦王挑起兵燹,称霸诸国。当这暴君把铁戈指向燕时,家人便带著赵悬弓离开故乡蓟城逃向了北方──中途,赵悬弓的父亲死於乱军,母亲亡於瘟疫,那个时候年幼的他第一次体验生离死别,也明白寻常百姓在乱世中的身不由己。      之後,年迈的祖母和赵悬弓在河南住了下来。谁知平靖的日子没过多久,野蛮的匈奴人又不断来犯……悲恸、愤怒、仓惶、无奈,十八岁的赵悬弓在短短几年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也明白,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懦弱的人根本无法生存!      所以,他很快冷静下来。      就算不能逃走,我也要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      赵悬弓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阏氏 四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悬弓昏昏沈沈地伏在塌边和衣睡了……半梦半醒中,他隐约觉得有什麽人在揉弄自己的胸部,赵悬弓以为是冒顿索欢,蓦地惊醒,却出乎意料地,和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呼,吓死我了,原来你没睡著呀?”      少女拍拍胸口,见赵悬弓一脸愕然望著自己,便嬉皮笑脸道:“别那麽吃惊嘛!我只是见你长得那麽像月姐姐,怎麽可能是男的?不过刚才摸了一下,你的确不是女人。”      “月姐姐?”赵悬弓不解,犹疑地问了一声,少女随即打开话匣子,道:“月姐姐就是我们呼延家的大居次(居次,就是公主),是大王子的阏氏……不过她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大家都在说,你是月姐姐的转世,所以大王子才那麽疼爱你。”      原来如此,“月儿”就是呼延月,冒顿的妻子。自己和那个死去的女人容貌相似,所以冒顿才会坚持把自己留在身边。      “我才不是什麽人的转世!我就是我!”赵悬弓正色道,听得那少女一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问:      “那你叫什麽名字?”      “赵羿(字悬弓)。”      “我叫呼延兰,九月就要嫁给大王子了,我们两个做好朋友好不好?”少女天真烂漫地说,一边挽起赵悬弓的胳膊。动作间无意碰到了她的胸部,赵悬弓难以自抑地脸上一红,急忙推开她,道:“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      “你在说什麽?我听不懂。”呼延兰不顾赵悬弓的尴尬,还是亲亲热热地挨著他坐下,“听说你是从中原来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中原人呢,他们都像你那麽喜欢脸红吗?”      赵悬弓不说话,忽然腕上一紧,他惊讶地看到呼延兰竟抓著他的手大剌剌地揣进怀中──直到碰到一处像上好的绸缎一般柔软又有弹性的地方,他像被电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你……你不是冒顿的未婚妻吗?怎麽……”赵悬弓难以置信,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竟然会主动让自己摸她的乳房!这……      “呵,你真好玩,王庭还没有像你那麽害羞的男人──我喜欢。”呼延兰笑著,扑到赵悬弓身上亲了亲他的脸颊,道:“我是大王子的未婚妻,可现在我们还没有成亲,所以我是自由的,可以随便找喜欢的男人,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陪你睡觉。”         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赵悬弓不经目瞪口呆,他早就听说匈奴人豪放不羁,女子也不知“贞洁”为何物。之前还不相信,可是眼见为实,呼延兰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蛮夷就是蛮夷,不知羞耻!”他这般禁斥道,呼延兰却不以为意:      “羞耻?为什麽要觉得羞耻?”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贞操,你怎麽可以动不动就和男人上床?”      “我只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上床,难道不对吗?你们中原的女人就不这样?”      “哼!”赵悬弓也懒得继续和她争辩,扭过头不说话了,呼延兰也觉得没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道:“你饿了吧?这里有羊肉和干酪,是我亲手做的。”说完从身後拎出一个篮子,端出两个盛放食物的银碗:羊肉还是热腾腾的,味道很香,赵悬弓不禁咽了咽口涎,他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肚子很饿。呼延兰见状,笑道:      “吃嘛,别客气!这可是大王子特别吩咐要我做给你的呢。”      她无不自豪地说,可是赵悬弓听闻心中却一凉──如今,自己真的得依靠那匈奴男人才能活下去麽?虽然不甘心,但眼下,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也顾不了许多,赵悬弓抓起一块干酪就往嘴里塞,呼延兰看著他吃一边“咯咯”直笑,“你慢点吃,我把羊肉切小了喂你。”说完就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赵悬弓看著呼延兰操著匕首,利索地切著羊肉,忽然心念一动……      他,想要那把匕首。      “你的匕首真好看。”赵悬弓这般道。听到称赞,呼延兰十分得意:      “当然好看,这是大王子送我的。”      “你……能把它给我吗?”赵悬弓这般要求,听得呼延兰一愣。      以为少女舍不得,赵悬弓连忙改口:“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拿著。”谁知呼延兰想都不想,便爽快地把匕首递给他,道:“我不是小器的女人,你要什麽尽管开口。”      没想到她竟这麽大方,而且也不怀疑自己有什麽心机──赵悬弓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不过还是接过匕首揣进了怀里。      “呵,既然你收了我的东西,咱们就是好朋友了,嗯?”少女笑呵呵道,依旧一脸天真烂漫。      此女虽然孟浪,可是性子率真,倒是个好人──赵悬弓心道,不由地对呼延兰生出一丝好感来。 阏氏 五 转眼,夜幕低垂,呼延兰也已经离开。又轮到赵悬弓独自一人,心惊胆战地等待这帐房的主人归来。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今次他最先等来的竟是两个孩子。 “阿娘!”伴随一记脆生生的呼唤,一个浑身奶香的女娃便扑进怀中,把赵悬弓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这女娃不过六、七岁,浓眉大眼,倒和冒顿生得有几分相似。 “雏菊!阿娘早就死了!他才不是阿娘!”一个跟在女娃身後的男孩这般吼道,他十岁左右,容貌看得出应是冒顿的嫡子,此子一脸稚气,可是瞪著赵悬弓的眼睛却是充满敌意的。 “可是稽粥哥哥,他和阿娘长得一模一样……”雏菊瘪著嘴委屈道,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麽,伸出小手在赵悬弓胸上捏了两下,道:“奇怪,阿娘的奶奶去哪里了?” “男人怎麽会长奶奶!雏菊你是笨蛋!”稽粥呵斥道,一把拽过妹妹的辫子就把她从赵悬弓怀里拖了过来。雏菊吃痛,大哭起来,稽粥却不理她,只是继续瞪著赵悬弓。 “啊哟,居次、王子……你们怎麽进来这里了?” 正在不知所措的当口,门口又响起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赵悬弓抬起头,看到来人正是之前送自己来单於庭的都尉官。 “属下参见阏氏……”都尉官冲著赵悬弓行礼,之後又抱著两个孩子出了帐房,过了半刻,他又折返进来,恭恭敬敬地呈给赵悬弓一样东西: “这是之前阏氏遗落的,属下本来想昨晚就还给您,只是……” 只是昨晚这个时候,自己正被冒顿压在身下承欢──赵悬弓看到都尉官暧昧的表情,不禁涨红了脸。 都尉官还给他的,是一根极其普通的竹笛,做工十分粗陋──这是赵悬弓年幼的时候父亲给他削的。虽说竹笛并不贵重,只是父母双亡之後也没有留下其他东西,赵悬弓就把这笛子当作父亲唯一的遗物,随身携带,格外珍惜。 “多谢你……”这两天担惊受怕,都快忘了竹笛,乍见它回来,赵悬弓十分欣喜,也不管眼前跪著的正是自己最厌恶的“胡狗”,还向他道了声谢。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都尉官这般道,就要退下,赵悬弓忽然心念一动,叫住了他: “等等。” “阏氏有何吩咐?” 赵悬弓见这个匈奴人长相颇为憨厚老实,对自己也一直以礼相待,踌躇一番,问:“你叫什麽名字?” “属下苏勒。” “苏勒,刚才那两个孩子是?” “他们是大王子和月阏氏所生的孩子。”赵悬弓知道,他口中的月阏氏自然就是呼延月了。 “你知道我并非月阏氏,更不是女人,为什麽还要叫我‘阏氏’?” “这……是大王子的意思。” 又是他!赵悬弓心中一沈──虽说一个中原人,在单於庭能受到种种优待固然难得,可是自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挛鞮冒顿给他丰衣足食,让他住王子的穹庐,教臣属尊他为“阏氏”,只因为他长了一张和那名叫“月儿”的匈奴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算什麽?当他是妻子的替身吗? 想到这,赵悬弓觉得很屈辱,他不甘心也不愿意被当成女人的替代品!可是又有什麽办法能逃离匈奴王子的掌握呢? 正在发楞的时候,一阵沈沈的脚步接近帐房,赵悬弓蓦地回魂,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他避之不及的男人再度莅临! “苏勒,退下。”冒顿命道,都尉官冲他拜了一下,径自离开。 眼看冒顿又像昨天一样,一步步朝自己逼近,赵悬弓惊得倒退连连。直到挨著床沿,他本能地把手伸进了枕头下── 这里躺著一把匕首,是呼延兰所赠,锋利无比……逼不得已之时,他可以靠它来博一记…… “你就那麽怕我麽?”男人忽然发话,吓得赵悬弓手一抖,急忙缩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赵悬弓嗫嚅,他不知该怎麽和男人沟通:对方是个匈奴王子,是主宰他性命的人,甚至还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我并非故意掳你来,族人袭击河南的‘秦人’村,我事先也不知情……你有什麽家人?可以接来单於庭。” 冒顿这般道,听得赵悬弓一愣:昨晚还那麽霸道的男人,什麽时候变得这样通情达理?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为了教自己放下心防的惺惺作态? “我唯一的家人不堪远涉,三个月前已经死在前往单於庭的途中了。”一想到祖母身亡,赵悬弓不禁心有戚戚,“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冒顿断然拒绝,“你已经属於我,我不准你离开这里!”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赵悬弓还是觉得脚底一阵冰凉……他觉得自己是那麽弱小而无力,得任人左右命运…… 阏氏 六   冒顿坐到床沿,过了一会儿命道:“过来。”      赵悬弓浑身一震──这种姿态,这种口吻……冒顿接下来想做什麽已经昭然若揭!他想拔腿就跑,可是才刚迈了一步,手腕再度被霸道的男人扼住──      “吧嗒!”      竹笛从袖筒里掉了出来,应声坠地──赵悬弓想弯腰去拾,冒顿却比他更快一步捡起了它。      “这是什麽?”冒顿饶有兴趣地问,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乐器。      “这……这是笛子。”赵悬弓回道。      “什麽是笛子?”      “就是中原人所吹的‘胡笳’。”不同的是匈奴人的胡笳是用芦苇叶卷的,而笛子则是用竹管制成的。      摆弄了一下,冒顿把笛子还给赵悬弓,道:      “能吹一首你们中原的曲子给我听吗?”      赵悬弓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把笛子横在了唇前: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用,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用。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曲毕,冒顿问赵悬弓有何含义,他便解释道:      “它原本是要和诗经一起唱和的,大意是说过去周朝和玁狁打仗,战士们一边戍边征战,一边怀念故乡……是首寄乡情的曲子。”      “你也想家?”冒顿问。      赵悬弓没有回答,家中已经没有人在等他,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况且冒顿也不准自己离开单於庭……      “你不光怕我,还很恨我,对吗?”      冒顿又问,听得赵悬弓心头一怵,他抬头看,只见冒顿一脸平静:      “你说的玁狁就是匈奴,你吹这首曲子给我听,就是借古讽今,暗指匈奴人占据你的家园,让你有家归不得,对麽?”      赵悬弓很吃惊,他没想到在自己印象中,野蛮而不开化的匈奴人中竟然也有这麽聪明的王子!对方不光猜出自己的心思,还一语中的!      不过让赵悬弓更加吃惊的,则是冒顿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也恨你们中原人。”他淡淡地说,面无表情:“很多年前,匈奴人住在河南地,牧马放羊,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你们的秦王却因为一道荒唐的谶言(灭秦者,胡也),派兵占据我们的土地,把我们赶出家园……我们只得背井离乡,来到阴山脚下。”      冒顿望了一眼赵悬弓,继续道:“如今,匈奴的东面是东胡,西面是月氏,南方又是秦,我们夹在这片荒芜的草原戈壁,生存难以为继,只得四处掠夺……你们中原人总说匈奴人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可又是什麽人逼得我们变成这样?”      赵悬弓说不出话来了,他并不知道匈奴曾经有这段历史。在他的印象中,匈奴人形容狰狞,只会烧杀抢掠,每每见到他们,他总忍不住要骂上一句“胡狗”,可是如今听冒顿这番言论,他忽然觉得匈奴人并非那麽可恶……      帐房里,因为这个尴尬的话题,两人一下子都沈默了,赵悬弓正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拿著笛子的那只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长满厚茧的大掌包覆起来,然後被拉著跌进一具宽阔紧实的怀抱里。      赵悬弓的背後沁出了冷汗,他以为冒顿接下来又会做那件让他羞耻万分的事,可是这一回,拥著他的男人纹丝未动。      贴著冒顿的胸膛,赵悬弓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的搏动,那麽有力,那麽沈重……在匈奴人流离失所的岁月里,这个男人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拥著他那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爱妻,一起度过那个艰难的年代?      赵悬弓的胸口鼓噪得厉害,却又不敢动弹,他一直胡思乱想著……直到浓浓睡意拢上他的眼睛……      “月儿。”      堕入梦境前,耳畔传来一声动情的呼唤。      赵悬弓知道,这是冒顿又在呼唤他那早已香消玉陨……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爱人。 阏氏 七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第二天,赵悬弓醺醺然地睁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什麽都没有发生,冒顿只是搂著他,等他入睡又径自离开。      这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真不明白……      经过昨晚,赵悬弓忽然发觉冒顿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麽恐怖,他似乎很寻常,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唯一不同的是:      他是个匈奴人……         “哟,你醒啦?”      一早,赵悬弓就听到一个很有生气的声音,他昂起头,便看到呼延兰带著一脸灿烂的微笑,钻进帐房。      “我们出去打猎好吗?”呼延兰兴致勃勃地靠近赵悬弓这般提议,“我想让你看看我新饲的鹰儿,它很听话呢!”      听到这话,赵悬弓一阵心动:自己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啊,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但一想到冒顿不让自己随意走动,他又有些犹豫。      “我……”      “你是担心大王子不肯吗?安心啦!有苏勒陪著我们!”      呼延兰一把拽起赵悬弓,拖了他出了帐房──      赵悬弓只觉眼前一刺,太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他才看到眼前的景致: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单於庭没有如中原一般的亭台楼阁,取而代之的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穹庐帐房。帐房顶端飘著各色旗帜,而冒顿的帐房上飘著的,是一幡绣著威武狼头的大纛。      赵悬弓知道:狼,是匈奴王子的标志,自己的背上也有一只……象征他是挛鞮冒顿的所有物。         “看──那就是我的鹰儿!”呼延兰高兴地大叫,炫耀般指给赵悬弓看天上盘桓的一只苍鹰:“它叫玉昆仑,名字好听吗?是我取的!”      赵悬弓冲著精力充沛的少女笑了笑,呼延兰一怔,愣在那里,赵悬弓奇怪地问:      “怎麽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呼延兰直言不讳,“连我都快被你迷住了,难怪大王子会那麽喜欢你。”      听罢,赵悬弓不禁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赞美──而且……他很清楚:冒顿并非真的喜欢自己,那个男人只是透过自己这张容颜去怀念他真正爱慕的人罢了。      看到赵悬弓一脸不悦,呼延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转移他的注意力,道:      “苏勒给我们牵马来了──喏,你喜欢哪一匹,给你先挑!”      赵悬弓只见都尉官领著两匹高头大马向自己和呼延兰这边走来:一者通体雪白,一者浑身枣红,都是百里挑一、品相俱佳的良驹。      赵悬弓想了一下,过去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那马儿似乎有感应似的温驯地低嘶了一声,苏勒见状,笑道:      “阏氏真有眼光,这马叫做‘飞雪’,是月氏的千里马,它过去还救过大王子一命呢。”      它救过冒顿?赵悬弓一脸疑惑,只听苏勒继续道:      “三年前,月氏和匈奴交战,匈奴败北,单於就把大王子送到月氏去做人质……可是没多久,单於又主动向月氏挑起争端,大王子命在旦夕,只好趁夜骑著‘飞雪’逃回单於庭……只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月阏氏没有活著回来……”      说完,只见苏勒一脸黯然,赵悬弓立刻明白了:当年在月氏国,冒顿和呼延月两人骑著“飞雪”连夜出逃,可是呼延月却因为某种原因死於中途。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当时这对恩爱夫妻面临生离死别时的凄惨情景……      “好端端提这种事作什麽?多麽扫兴!”呼延兰斥道,一边夺过都尉官手中枣红马的缰绳,道:      “赵羿,跟著我去月亮湖打獐子好麽?”      乍一听闻呼延兰要去月亮湖,苏勒脸色骤变,急忙道:      “兰居次,不行啊!月亮湖是……”      “真烦人!我当然知道月亮湖是什麽地方,用不著你来提醒!”      呼延兰打断苏勒,把裙子卷起来,别在腰间,利落地跃上马匹──看著她这一连串动作,赵悬弓不禁暗叹:早就听传闻,匈奴女子多和男子一样,善骑射、会武功,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原来竟是真的!还好早年自己随父亲习过六艺,不然真得被她比了下去。 阏氏 八 赵悬弓也上了马,离开单於庭的中心,随少女骑行了一段路,来到一片洼地。 呼延兰扬鞭一指对面一座草坡,对赵悬弓道: “翻过那,前面就是月亮湖了。”说完她在右手臂套上一个皮护腕,又朝著天际长长地吹了一记哨子,“玉昆仑”从天而降,扑棱了两下翅膀,稳稳地停在她的护腕上。 “去前面把猎物引出来!” 呼延兰这般道,苍鹰竟像能听懂人言似的撅了撅身子,然後又展开双翼飞向前方去了。 之後,呼延兰又招呼著身後两人继续前行。 翻过草坡,赵悬弓眼前一片豁然── 衬著蓝天白云的,是一片浓密的桦树林,四下数不清的星点野花,芦苇荡荡,围著一湾宁静无波的碧水…… 这里便是月亮湖──草原上最妩媚的海子! 眼前美景教赵悬弓看得有点发怔,他莫名其妙地,对著这个拥有美丽名称的湖泊,心中涌出一种奇特的情愫…… “看我的厉害!” “玉昆仑”飞掠过桦树林,惊动了不少栖息期间的小动物,见状,呼延兰就像个疯丫头,纵马奔向了湖边! 赵悬弓本来也想追过去,可是他看到苏勒止步原地,心中古怪,便问: “为什麽不跟去呢?” 苏勒一脸为难,道:“属下不敢。” 赵悬弓更加奇怪了,苏勒见呼延兰已经跑远,这才开口,道: “这里是月阏氏长眠的地方啊,没有大王子的命令,擅闯之人必会遭受重罚!” 赵悬弓心里一“咯!”,再看呼延兰,瞧她骑著马,毫不在意地践踏花草的模样,便问: “大王子很宠兰居次麽?” “是。四族的居次中,大王子最中意的就是兰居次,他们订婚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九月居次满十六岁,就可以嫁给王子了……”说到这儿,苏勒露出有点别扭的表情,赵悬弓看在眼里,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原来他喜欢她……只可惜这段情缘不会有结果。 赵悬弓不愿管别人的是非,沈默了一会儿又问: “什麽是四族?” “四族就是匈奴里最有权势的四个氏族:呼延、须卜、丘林、兰……单於和王子们只和这四个氏族通婚,而这四个氏族的姑娘也只能嫁给王族。”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想必冒顿和呼延月是从小相伴的青梅竹马,感情深笃。联想起苏勒和呼延兰之前告诉自己的种种,赵悬弓这般心道。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便问: “苏勒,月阏氏是怎麽死的?” 都尉官一愣,接下来便把当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悬弓: 原来当年,呼延月随冒顿逃离月氏之後,两人穿越了戈壁,好不容易快到国境,却被自己人拦了下来。 冒顿的父亲头曼单於并不接纳儿子回国,不但将他俩拒之门外,还派人驱赶他们。夫妻两人不得已只得向西折返,被追赶而至的月氏人发现。呼延月为了保护冒顿,身中数箭,性命垂危。这时四族中的呼延族长和兰族长向头曼请命,才出兵驰援,赶走月氏人,接两人回来。可是呼延月伤势过重,刚到月亮湖就断了气,冒顿伤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爱妻的尸体埋葬在月亮湖畔── “如果不是单於那麽固执,月阏氏就不会平白牺牲,王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苏勒不禁激动起来,赵悬弓看得出他对冒顿忠心耿耿。而且从他的描述中,除了呼延月的死,赵悬弓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 头曼单於虽然是冒顿的父亲,可是两人的关系并不和睦。但是据赵悬弓所知,冒顿不但是王子,还是掌管万骑的“左屠耆王”,这个职位在匈奴人之中,不及左右贤王,可却是真正掌握兵权的人。 另外,呼延月故去至少两、三年了,冒顿到现在都没有续弦,也没有沈迷女色,不可能仅仅是对亡妻念念不忘,他应该还在忙碌一些让他分身无暇、枕戈待旦的大事…… 想到这里,赵悬弓在脑中不自觉地浮出冒顿的形象──那个相貌英武,机智过人的匈奴人,一定绝非池中物!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时辰一晃即过。 一个上午下来,呼延兰猎到了一只獐子、一只麂子、还有一只锦鸡,算是满载而归了,可是回程的途中她却不怎麽高兴,一直埋怨: “只有我一个人穷开心,你们两个做什麽来著?真没劲!” 赵悬弓不说话,苏勒则在一旁一直安慰著少女。 直到三人接近营帐,赵悬弓忽然发现了冒顿高大的身影。 乍见冒顿,呼延兰立刻堆出一脸笑容,从马鞍上跃下,奔向他── “殿下,你看你看──我打了那麽多猎物回来呢。”一边说,一边摇著冒顿的胳膊,少女娇憨的姿态显露无遗。 “你去月亮湖了?”冒顿皱著眉头问,呼延兰嘟起嘴,道:“这个时候只有那里有猎物嘛。”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要我说几次?”冒顿严厉地说,呼延兰忽然怔住了,抿著嘴唇一脸泫然欲泣。 见状,冒顿也没有继续训斥她,他走到赵悬弓面前扫了一眼,又转向苏勒: “是你把飞雪牵出来的?” “是的。” “你难道不知道飞雪是我专属的坐骑麽?” “这……属下以为殿下那麽久没有骑它了,所以……” “送飞雪回马厩,自己下去领三十鞭。”冒顿打断苏勒这般命道,呼延兰马上叫起来:“殿下,是我让苏勒牵马出来的,你不要罚他!” 冒顿不理她,怒目冲著苏勒瞪了一眼,苏勒只好低著头乖乖退下,而呼延兰见自己被忽视了,便哭著跑回自己的帐房。 眼看现在只剩冒顿和自己两人留在原地,赵悬弓有点局促不安……他不知道冒顿接下来又会怎样对待自己。 “我以为你又逃跑了。” 沈默了一会儿,冒顿这般开口道,教赵悬弓颇为吃惊。他抬起头,看到冒顿微愠的表情,知道呼延兰根本是自作主张带自己出去打猎……只是冒顿为什麽生气?他很在乎自己麽?还是说忽然发现“所有物”不见,王子觉得他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回帐房去。” 王子向他的禁脔发号施令。赵悬弓听到了,却没有动作。 冒顿见赵悬弓不走,便皱著眉头问:“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赵悬弓不吱声,他的确害怕冒顿,不过这个时候他却鼓起勇气,直直望进冒顿的眼睛: “王子殿下,你有曾经被人关起来的经历吗?” 冒顿一愣,回过神,问:“什麽意思?” “在我们中原,只有女子是不抛头露面的,”赵悬弓有些激动地说:“不过在匈奴,连女子都可以像男人一样弯弓射箭、骑马狩猎。可是我身为男子,却像一只被豢养的宠物,禁足在帐房里,哪里都不许去……这种滋味你能体会吗?” “你想要……自由地在王庭走动?” 赵悬弓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行,你会逃跑。”冒顿一口回绝。 “殿下,这次我不会,”赵悬弓这麽说,接下来的一句话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请你相信我,我想留在匈奴……” 前一天晚上,他还迫不及待想逃离单於庭,可是现在,他却不想走了。 很多年以後,赵悬弓仍旧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麽会突然改变主意。不过他很清楚,就是因为这句无心之言,让他一辈子留在了阴山脚下,留在了匈奴人中间…… 阏氏 九   匈奴。      这两个字似乎天生就带著一种慑人的力量,令人联想到野蛮、嗜血和屠戮,可是真正生活在匈奴人中间,赵悬弓却发现,他们并不像自己开始想象的那样……         自从冒顿允许赵悬弓在王庭走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为了防止他出逃,冒顿在他的双腕和双踝加上一种特制的铃铛,没有钥匙是解不开的,这样无论赵悬弓走到哪里,伴随他的都是一阵铃儿响。   ㎜   “这铃铛真烦,什麽时候可以取下?”呼延兰问。      “等到蹛林大会的时候就行了。”      “蹛林大会?天啊,还有半年的时间……”呼延兰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仿佛戴铃铛的不是赵悬弓,而是她自己。      匈奴人正月会单於庭,举行春祭;五月大会茏城,祭先人、天地、鬼神;秋天,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现在才四月中旬,离蹛林尚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可是赵悬弓并不急著摆脱铃铛的束缚──因为他知道,这是冒顿对他的考验。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乖乖地留在单於庭,我就解下铃铛。”      这句话,就像是一种承诺:如果赵悬弓能通过考验,他就可以获得冒顿……甚至是整个匈奴氏族的认可。         “叮叮当当,陪我们捉迷藏好吗?”      正在和呼延兰说话的间歇里,一个匈奴男孩抓著赵悬弓的衣角这般问道。因为身上的铃响,“叮叮当当”是孩子们对赵悬弓的称呼,赵悬弓回过身蹲下,对著男孩颔首答应,一旁的其他孩子见状都高兴地欢呼起来。      “你和小鬼们很有缘哦,我就和他们玩不来。”呼延兰这般道,她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赵悬弓笑了笑,不接茬,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两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你们也过来玩啊。”赵悬弓冲著冒顿的两个孩子:稽粥和雏菊招了招手,小雏菊似乎很心动,想迈开步子过来这边,却被哥哥稽粥一把拽住。      “不许过去!”男孩霸道地说,“捉迷藏有什麽好玩的,哥哥带你去坡上打鸟!”这般道,还故意朝赵悬弓瞪了一眼,之後便拖著妹妹走远了。      原本赵悬弓还要追去,可先前的那个男孩却拉著他的手,道:“稽粥的脾气很怪,叮叮当当不要理他。”      其他孩子也一起应喝,赵悬弓无奈,只好不管稽粥、雏菊,和剩下的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   呼延兰嫌和孩子们游戏无趣,没过多久就径自离开。赵悬弓和众孩童嬉闹正欢,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鼓点声,紧接著女人们便纷纷赶来抱了自家的孩子钻回帐房,男人们则披挂上了甲胄和头盔,拿起弓箭,跃上马匹,纷纷奔向单於庭东面的校场。      “这是怎麽了?”看阵势,似乎是有什麽大事发生,赵悬弓便问身边还没来得及回帐房的孩子,孩子哭丧著脸,道:      “阿娘说:鼙鼓响,就是有坏人来了──大家都要躲回帐子里,等爹爹把坏人杀死才可以出来!”      听到这话,赵悬弓心中一沈!稽粥和雏菊此时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如果两个孩子跑到单於庭的外围,会不会有危险?      这麽想,他急忙把没来得及被大人们带走的孩子送进帐房,也顾不了一旦跑动就响个不停的铃铛,义无反顾奔向两个孩子最後驻足的方向! 阏氏 十   “稽粥──雏菊──”      都跑得离开营帐百丈远了,还不见两个孩子的踪影,这教赵悬弓想起过去秦兵攻进蓟城的情景,当时赵悬弓有一双弟妹,父亲为了去找失散的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一想到这儿,赵悬弓心急如焚──他继续往前探索,就走这时,忽然听到身後一声爆喝:      “给我站住!”      赵悬弓一愣,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马背上的冒顿一脸怒容:      “你不要命了吗?还是想趁乱逃走?”      冒顿怒气冲冲地说,他气息不稳,似乎是一路从校场急奔过来的模样。见状,赵悬弓吃惊不小,正想解释,可是冒顿却不给解释的机会:他利索地翻身下马,箭步跨到赵悬弓面前,一弯腰就把赵悬弓扛在肩头!      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倒置,吓得赵悬弓不住挣扎,可冒顿根本不把这弱质少年的反抗放在眼里。下一刻他便把赵悬弓搁在马背上,然後自己也跃上马,坐到了他身後。      感觉到冒顿即将策马而奔,赵悬弓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他一把抓住冒顿准备甩动缰绳的大手,叫道:      “等一下!”      “等什麽?!”匈奴王子不耐地低吼,此时两人在马上紧贴彼此,赵悬弓的背脊能清晰地感觉到冒顿说话时肺腑的震动──      好热……明明是料峭的四月天,为什麽会那麽热?      莫名其妙地,赵悬弓红了脸。      “稽粥和雏菊……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还在找他们……”他呐呐地说,身後的男人忽然不吱声了,平静了一会儿,背脊上再次传来震动:      “你跑这麽远就是为了找他们俩?”      “……嗯。”      “他们都是草原的孩子,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这麽说的时候,冒顿的声音明显变柔了,在马上紧紧圈起赵悬弓的腰,下颏的胡须轻轻磨蹭著他白皙的颈子和脸颊……      温存亲昵的动作,教赵悬弓的脸更红了,他浑身发颤,手脚上的铃铛跟著“铃铃”作响,他想推开冒顿,可是偏偏动弹不得,而更让赵悬弓觉得害怕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讨厌冒顿对他这样!         来单於庭这一个多月,赵悬弓每天都住在王子的穹庐,他已经摸清了冒顿的一些作息习惯:      这个男人不入夜是绝对不会进入帐房的,每天只休息不到三个时辰,天还未亮就会自动离开。      对於房事,冒顿相当节制。除了赵悬弓被抓回来的第一天,这一个月来,他还没有真正地抱过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问一些有关中原的事情,不过偶尔也会主动要求做些亲密的举动……         耳後一酥,赵悬弓明白,是冒顿正在摸他的耳朵。这个匈奴男人总喜欢用覆著薄茧的麽指与食指指腹轻轻地柔捏摩挲他耳垂的部分──赵悬弓当然也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每次冒顿这麽摸他,就等於在说:他想吻他……      最开始,赵悬弓一点都不喜欢冒顿的亲吻:同为男子,做这麽狎昵的事情,他觉得很羞耻很抗拒。可是一连四十几天,除了亲吻,冒顿也不做更深入的事,倒让赵悬弓渐渐习惯松懈起来。赵悬弓原本以为,只要闭上双眼,被吻一下又怎麽样呢?可是最近,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正在慢慢瓦解,因为他除了闭上眼睛,还学会了感觉……感觉冒顿的亲吻。      他知道,冒顿不修边幅,胡子又粗又硬,每每都把他扎得很难受;他知道,冒顿的双手很不老实,吻他的时候,总是要把额际到下巴的肌肤一一抚过;他也知道,两个人、四片嘴唇每交叠一次,自己的心就撼动一次……他甚至会产生错觉,变成女人的错觉…… 阏氏 十一   面上一刺,是匈奴王子硬扎扎的胡须,这教赵悬弓猛地惊醒: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咳。”假咳一声,赵悬弓故意别过了头,让冒顿落了个空。冒顿一呆,很快也回过了神。         接下来,冒顿并没有直接送赵悬弓回营帐,而是带著他一同来到东面的校场。      所谓的匈奴人的校场,其实就是一块空旷平整的草地,此时上面集结了大约七、八百骑兵,他们披挂的甲胄、装备形制各异,比起任何一只中原的部队,都要军容不整。可是赵悬弓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就是这种看似散漫的军队,让不知多少中原将兵闻风丧胆!      匈奴人是全民皆兵的,每个军人本身也是普通百姓,平时他们放牧打猎,养儿育女;可号角一吹、战鼓一擂,他们都会从各自的帐房内奔出赶赴战场。         “今天有人发现,有东胡的马匹在附近的河边饮水,”在马上,冒顿这般道,“单於怀疑可能是东胡想突袭单於庭,才集结了士卒,让妇女、孩子们回避。”      听罢,赵悬弓一怔,他第一次听冒顿讲起族内的事,而且还是在校场这麽重要的地方。赵悬弓不笨,他当然明白,冒顿会跟自己说这些,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我想,东胡应该不太可能会突袭。”赵悬弓这般道,身後的男人沈默了一会儿,问:      “为什麽?”      “东胡距单於庭千里之遥,赶到这里就已经很疲惫了,况且现在正是母马发情的季节,这个时候并不适合争战。”赵悬弓分析道,语毕,忽然觉得腰上一紧,是冒顿忽然把他抱紧了。赵悬弓心头一突,只听耳後一声“你很聪明”,当即涨红了脸。      自己只是按最基本的常识作出判断,并想到居然会得到冒顿的称赞。没过一会儿,冒顿又继续发问:“那你说,这些在匈奴的河界里饮水的东胡马,又是怎麽回事?”      赵悬弓仔细想了想,回道:“东胡想挑衅?他们是不是想向匈奴索要什麽?”      “没错……他们想问我们要一千匹千里马──那些出现在界河的马匹就是今早赶来的使者坐骑。”      原来如此。听冒顿这般道,赵悬弓从早上就一直绷著的心弦不禁松弛下来,轻吁了一口气,随口问道:      “那匈奴答不答应送马?”      天下皆知:匈奴马大多彪壮,其中的好马甚至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真正的“千里马”──难怪东胡觊觎。      “你说呢?”冒顿没有直接回答赵悬弓,而是又把问题丢还给他。      赵悬弓知道匈奴人爱马,把马匹当作自己的双脚,而东胡索要那麽多千里马,让人十分为难;可是东胡又比匈奴强大很多,他们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摆明就是恃强凌弱,如果匈奴不答应,他们就有借口向匈奴宣战。      沈吟一番,赵悬弓抬起头,道:      “我觉得……应该送。”      “为什麽?”      赵悬弓道:“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说在做抉择时,要选择受益最大、损失最小的那个条件。匈奴现在比东胡弱小许多,如果想暂保平靖,就必须作出牺牲。”      “可是这样,匈奴岂不是颜面尽失?”   t   “殿下,”赵悬弓轻唤,侧过头望了冒顿一眼,“你有没有听过越王‘卧薪尝胆’的故事?”      “没有。”冒顿摇头,问:“那是什麽?”      “过去,中原的吴、越两国交战,越国大败。吴王夫差掳了越王勾践回国,百般羞辱他,还要勾践做自己的马夫……勾践忍辱负重,曲意逢迎,讨好吴王,吴王以为他丧失了志气,就放他回国。可是重获自由的勾践,没有一天忘记自己在吴国的屈辱。他躺在柴薪上睡觉,舔舐悬挂在房梁上的苦胆,时刻提醒自己要复仇。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重振越国,并打败吴国一血前耻辱……”      故事讲完了,冒顿沈吟半刻,道:“你是把匈奴比作落难的越王麽?”      “正是。”赵悬弓点了点头,“东胡强盛,就不该撄其锋,现在的匈奴应该励精图治,才能像越国那样东山再起,成为草原霸主。”      “呵。”      刚说完,背後忽然传来一记低低的笑声,赵悬弓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匈奴王子,此时竟一脸和颜悦色──赵悬弓还从来没有见过冒顿露出过表情,所以一时间,不禁看呆了……      “你呀,才过多久?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匈奴人了。”      冒顿这般道,五指穿过赵悬弓的发间,又顺手轻捋了他垂下的刘海别向耳後──这个近乎宠溺的动作,驾轻就熟,应是冒顿对著某个人经常做的,而能够让他如此温柔对待的……恐怕也只有那香消玉陨的呼延月了。      赵悬弓心神一荡,一阵血气上涌,他忽然想向冒顿问个明白:      你看著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著谁?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赵悬弓猛地回过神来,不禁懊恼起来:      赵悬弓!你在想什麽?挛鞮冒顿把你当成女人,怎麽连你自己也要把自己当成女人?!         “你发烧了麽?脸怎麽那麽红?”      看到赵悬弓忽然脸红得漫过颈子,冒顿奇怪地问,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赵悬弓急忙按住冒顿的手,道:“殿下,我没事……” 阏氏 十二   就在赵悬弓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听身後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喝,马背上的两人同时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骑士策马急奔过来,快接近的时候赵悬弓看清了,对方是冒顿同父异母的弟弟、匈奴的小王子──挛鞮昆托。他才十六岁,虽然已经成年(匈奴人十二岁成年),可还是一脸稚气堆在俊秀的脸上。      “哥哥,父王让你去王帐。”昆托这般道,态度十分亲热。      赵悬弓早就听呼延兰说过,昆托十分尊敬冒顿,从小把他当成英雄般崇拜。两兄弟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我知道了。”冒顿应了一声,把赵悬弓放下马,就要赶去大穹庐,只是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麽,便问弟弟:      “你什麽时候也来校场了?”      “嘻嘻。”昆托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父王封我做右大将了,他说要我跟著你学打仗。”      听到这话,冒顿愣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可还是被赵悬弓看在眼里,他一下子就明白冒顿在想什麽:      匈奴其实就是个大联盟。除了单於庭,其他的领地是由四族和二十四长所统领的游牧辖地共同组成的。而所谓的二十四长就是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自左右贤王至当户,都分别统率军队,多者领万骑,小者领数千。      冒顿身为左屠耆王,算是谷蠡王级的将帅,他驰骋疆场十几年,战功赫赫,得到这个封号并不过分。可是小王子昆托才刚刚十六岁,还没有上过战场,单於就直接封他做仅次於谷蠡王的大将,为免太不公平了!         冒顿随昆托离开之後,赵悬弓怀著心思,独自一人回了帐房。      可是才刚进门,一个人影就扑将过来,把他抱了个满怀!      “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麽事!”呼延兰激动地大叫,使劲亲了亲赵悬弓的脸,“怎麽鼙鼓响了都不回帐房呆著?害我好担心!”      赵悬弓有点尴尬地推开她,道:“兰,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不要随便抱我。”      “可我们是好朋友嘛。”呼延兰笑嘻嘻道,挽了赵悬弓的胳膊,“我真弄不懂你们中原人,什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规矩一大堆,不怕把人逼死麽?”      “饿死是小,失节是大。”      “什麽鬼话?听不懂。”呼延兰撇了撇嘴,道:“对了,刚刚那麽久,你都去了哪里?”      赵悬弓隐去了一些旁支末节,把校场的见闻告知呼延兰,只见她皱了皱秀眉,叹道:“大王子有麻烦了。”      “怎讲?”      “你大概也知道,两个王子中,单於更宠爱昆托,一直想立他做左贤王(匈奴惯例,一般由左贤王继承单於之位)。他现在年纪那麽小就当了大将,肯定是因为单於想让他在族内竖立威信,可是这样的话,大王子怎麽办?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单於哪!”      “嘘!”见少女这般口无遮拦,赵悬弓急忙捂了她的嘴,“小声点,你不怕被人听到吗?”      “怕什麽?这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於之位非大王子莫属,昆托那小不点哪能和大王子相提并论?”      “呵……”听呼延兰这般道,赵悬弓忽然忍俊不禁,呼延兰不解,问:“你笑什麽?”      “你比昆托还小几个月,他是小不点,那你是什麽?”      “……赵羿,你竟敢嘲笑本居次!看我怎麽收拾你!”说完,呼延兰便扑上去咯吱起赵悬弓的腰来,赵悬弓怕痒,急忙抓过呼延兰不规矩的一双葇荑,道:“兰,别闹了。”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笑话人家,”呼延兰嗔道,“不过说起来,昆托也没那麽糟,只是他的母阏氏太坏了……我实在没办法喜欢他……”      昆托的母阏氏就是头曼单於最年轻的一位阏氏,名唤丘林蛮,是丘林族的居次。赵悬弓早就听闻,当年月氏向匈奴索要质子,头曼单於之所以不把年幼无能的昆托送走,却把冒顿选作质子,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这位年轻的阏氏既年轻美貌,又有心机,她挑拨头曼与冒顿的关系,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单於继承人……      “那个坏女人,迟早不得好死!”呼延兰愤愤然地说,回头看赵悬弓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又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道:      “悬弓,你帮帮大王子好吗?”      “啊?”      “你是中原人,一定有很多法子帮助大王子成为单於的,不是麽?”      听呼延兰这般天真的言辞,赵悬弓不禁失笑:“你以为每个中原人都是‘屠耆’(匈奴语,即贤者)麽?我哪有那种能耐?”      “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去帮大王子!”呼延兰嘟著嘴,道:“等我做了阏氏,我们就得同侍一个丈夫:你帮他出谋划策,我帮他生儿育女──这样不是很好麽?”      赵悬弓一怔,脸色丕变:“你胡说什麽?同侍一夫?我可不是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啊,可你也喜欢大王子不是麽?”呼延兰一脸理所当然,“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帮他,何必管什麽男啊女啊的?”      “你……”赵悬弓被呼延兰说得哑口无言,一脸通红──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间被冒顿吸引……这个草原的男儿、匈奴的王子,有种莫名的气质让人心动不已……      可是自己,毕竟只是个替身,“呼延月”的替身……      “说了你也不懂!”赵悬弓对著呼延兰恨声道:“我,和你是不同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他……” 阏氏 十三   话音刚落,帐房的门帘便被掀了起来,赵悬弓与呼延兰齐齐回首,看到冒顿正躬身进入。      怎麽回事?还没天黑他就进帐房?      赵悬弓见冒顿一脸凝重,心下一沈,知道肯定有事发生,呼延兰却不懂察言观色,亲热地偎过去,道:“殿下,你回来啦?刚刚我们还在说你……”      “出去。”冒顿冷冷地命道,呼延兰愣了一下,问:“殿下,你怎麽了?”      “没听到我说话麽?”他的声音更沈,教人不由地心头发怵。呼延兰嘴巴一瘪,钻出帐房,赵悬弓见状,也要跟著出去,却被冒顿一把抓住手腕。      “你留下。”他的命令不容置喙,赵悬弓站住不动,心却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帐房里很安静,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冒顿把他抓得很牢,很用力,很疼,可是他却一点都不想挣脱……      过了一会儿,腕上的铃铛一阵轻响,是冒顿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刚才说……要离开?”冒顿这麽问,责难的口气,教赵悬弓的心弦跟著绷紧。      “我……”才说了一个字,赵悬弓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抬起头看到冒顿的脸上的表情:难掩的怒火腾腾,狰狞可怖……认识冒顿这麽久,他还从来没有见他这麽生气过。      “我不许你走!”男人霸道地说,赵悬弓一阵失神,很快又清醒过来。      “殿下,我并没有离开王庭的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我只是……”只是知道你把我当成替身;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赵悬弓这麽想,并没有说出口,他静静地低下眼睫,不去看冒顿,可是对方却屈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对我发誓!”冒顿命道:“你会永远留在草原,留在我身边!”      应该说这句誓言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才要自己这麽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代替麽?      赵悬弓叹了一口气,道:“殿下,铃铛没有解开,我是不可能逃走的。”      “发誓!”冒顿不听他说,还是这般坚持。赵悬弓只好无奈地举起一只手:      “我向太阳神和月神的名义起誓(日月神是匈奴人最尊崇的神明),效忠挛鞮氏王子冒顿,相随左右,至死不离,如违此誓,穿心而死!”      言毕,又是一阵铃响,赵悬弓被冒顿拉著,促不及防跌进那宽阔的怀里──伴著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和那扎人的胡须……这是一个十分粗鲁的亲吻。      “呜……”赵悬弓呜咽了一声,表示抗议,可呼吸还是遭无情掠夺,他忽然想起去到校场之前的那段暧昧,难道冒顿是想……         “铃铃……铃铃”      铃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赵悬弓正越过冒顿的肩膀望向穹庐顶上的一小方天空──      那里是湛蓝的,蓝得刺痛赵悬弓的眼。所以只看了一下,他又重新把眼睛闭了起来。      风吹。草动。鹰啸。马嘶。      竖起耳朵,除了这些,还有绵绵不断的铃响和男人亢奋的喘息。      长久的失神之後,赵悬弓忆起刚才的誓言,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後,自己和这匈奴男人的羁绊,或许一辈子都再难解开了…… 阏氏 十四   入夜,帐房里面燃起了灯。      赵悬弓伏在榻上,难以动弹──过度的宣淫剥夺了他太多的体力,他只能侧过头看著坐在烊火堆边的男人,怔怔出神。      此时,男人正光裸著上身,露出紧实建硕的胴体。上面伤痕累累,有刀伤,也有箭伤,甚至还有几处触目惊心的大创疤……可以想象,他曾经历过无数次征战,这些疤痕不是耻辱,而是作为战士的荣耀。      挛鞮冒顿,一个被匈奴人赞颂的战神,一个将来可能会成为“撑犁孤涂单於”(匈奴语,天子)的男人──赵悬弓觉得,大多数人只要看著他,大概也会像自己一样,被那慑人的、英雄般的气质所吸引,再难移开视线了……      “你醒了?”冒顿开口问。听得赵悬弓心头一突,羞惭惭地“嗯”了一声,急忙收敛视线──刚才他一定发觉了吧?自己痴迷又露骨的眼神……      “能不能再给我吹一首曲子?”冒顿忽然道,听得赵悬弓又是一愣,虽然不解冒顿为何这般要求,他还是依言挣扎著起身,摸出了短笛,凑到唇边──      笛声悠悠,伴著间或铃响。      冒顿聆听著,盯著燃烧的烊火。火红跳跃的光芒映红了他的脸膛──人前从来不会表现的郁郁神情,此时却显露无遗。      他的样子,很寂寞。      赵悬弓一边吹奏,一边想起呼延兰的话:      “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帮他,何必管什麽男啊女啊的?”      一时走神,吹错了一个音,曲子嘎然而止──唯一的听众侧目,向赵悬弓投来疑问的视线。      “殿下可有什麽心烦的事情?”赵悬弓这般问,心怀惴惴。      冒顿淡淡地说:“和你没有关系。”一句话,拒人千里之外,可赵悬弓并不气馁──      “您是不是还在想早上昆托王子的事?”说完,赵悬弓发觉冒顿已经不看烊火了,他正直直盯著自己,示意把话接著说下去。      “单於……是不是让您交出部分兵权,让昆托王子来掌握呢?”      赵悬弓小心翼翼地发问,看到冒顿微愕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没错,单於让我分给昆托五千人,让他建功立业……”冒顿轻描淡写地说,可是赵悬弓看得出,他并非毫不在意──五千人,不是个小数目。冒顿身为左屠耆王,能自由调度的人马不过万余,分给昆托近一半人马,他在族内的地位无疑是大大动摇了。      “其实,就算兵马削减了,殿下也不太在意……您可以训练剩下的人,组成一支精练的部队,为己所用,”赵悬弓顿了一下,看冒顿很认真地听自己说话,便继续道,“素闻匈奴兵骁勇善战,可是今日在校场一见,却是散漫成性,没有纪律。我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可是年幼的时候也曾经读过一些战策兵书,书上说:‘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什麽意思?”冒顿打断他,好奇地问:“战策兵书又是什麽?”      赵悬弓知道,匈奴人是没有文字的,他们没有简牍,也不写书信,日常生活全凭口口相传,就连平时打仗传令,也仅靠战符和口令,所以,他耐心地向冒顿解释:      “我说的战策,就是孙武的《孙子兵法》……而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只有服从命令,讲究纪律的军人才能打胜仗……”      “很有意思,继续说下去。”冒顿饶有兴趣地催促道,赵悬弓清了清嗓子,接著说:      “相传,孙武曾拿著他的《孙子兵法》十三卷,找到吴王阖闾,希望实现他的抱负。吴王便给了孙武一百八十名美女,要他演练。孙武应允,开始像操练士兵一般训练美女,可是这些深宫女子,个个只当儿戏,开始的时候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并不听令。孙武就停下动作,重申要领,可是美女们还是不听。孙武接著请出战钺(古代刑具)威吓她们……怎奈三令五申,众美女仍旧不依,孙武就要把为首的两个吴王的宠姬推出去斩首,吴王怎麽舍得?好言相劝,孙武却说:‘军中无戏言,我既然受王命为将演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麽说来,他还是坚持杀了吴王的两个宠姬?”      “是的。”赵悬弓道:“之後,剩下的女子个个战战兢兢,十分听话。孙武指挥她们,队形也演练地相当出色……”      接下去,赵悬弓又引用了一些典故,和中原战国时的一些战例,冒顿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听著。      今晚之前,两人虽然每天都会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偶尔也会聊上一会儿,可是赵悬弓知道,自己还从来就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对著冒顿滔滔不绝,而且很快,赵悬弓便发觉了:冒顿坐得离自己越来越近,听得也越来越入神!最後,他甚至挨著自己,像个好奇的孩子般不住发问──当然,赵悬弓也是有问必答。 阏氏 十五   这一晚上,两人秉烛拥裘,长谈不眠。      直到临晨,赵悬弓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困顿不堪,便偎在冒顿的肩膀上昏昏沈沈地打起了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悬弓觉得脸上毛毛糙糙,似乎有什麽东西磨蹭著自己,他睁开惺忪睡眼,只见冒顿俯身过来,轻啄他的脸颊,而把他弄醒的,正是冒顿那扎人的浓密胡须。      “殿下?”赵悬弓揉了揉眼睛,望著穹顶──天色还早,冒顿想干什麽?      彻夜未眠,冒顿却全无睡意,他精神熠熠地附在赵悬弓耳边,一字一句道:      “我想要一支箭。”      “箭?”赵悬弓不解,“殿下要什麽箭?”      “我想要一支会响的箭──我把它射到哪里,我的士兵就会追随到哪里!”冒顿这般道,望进赵悬弓的眼睛:“你能帮我制作它麽?”      此话一出,赵悬弓立时清醒:看来经过昨晚,冒顿并没有因为兵力被削而失志,他已经下定决心,去训练一只属於自己的“先锋队”了!一想到这儿,赵悬弓便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能!”      毫不犹豫地应道,赵悬弓冲著冒顿弯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如果说真是命运把自己带到这个男人的身边,现在或许正是自己该替他做些什麽的时候了……         三天後。      “悬弓,陪我玩啦!”      一早,呼延兰便钻进营帐,像只聒噪的小雀,围著赵悬弓不住嚷嚷,看他不理自己,便夺下赵悬弓手中东西,道:      “你在忙什麽?”      “我在做箭。”      “箭?我家里多的是,你要多少,全部给你!”      赵悬弓摇摇头,道:“不是普通的箭,而是一种会响的箭。”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脸难掩的疲惫之色。      自从一口答应要帮冒顿做一支能响的箭後,赵悬弓便开始忙碌,找来现成的箭,把箭镞从箭杆上摘下来,仔细研究。      最开始,赵悬弓想在箭杆上做文章,他把木质的箭杆换成空心的芦苇管,然後在杆上钻孔──可是这样非但无法发出声音,箭杆便轻之後甚至不能射得更远。多次试验下来,他只得作罢,开始动起箭镞的念头。但是同样困难重重:因为箭镞本身是青铜或铁的,就算浇铸成中空的模样,射出之後同样不会发出声响。      数日来,为了这支箭,赵悬弓几乎不眠不休,可到现在还是没有什麽实质进展。      “嘿,这还不简单?要让箭响,干脆也帮它系个铃铛,不就成了?”      呼延兰轻松地说,赵悬弓却苦笑道:“若真有那麽简单就好了。”      “不管啦,你看你,都累成什麽模样了?先给我休息一下!”      呼延兰把赵悬弓做箭的材料丢在地上,拽著他走出帐房。没过多久,她又牵来一头母羊,挤了一樽羊奶递给赵悬弓。      “喝光它。”少女这般命道。      羊奶的膻味很重,赵悬弓向来不喜欢,他尝了一口,就喝不下去,可呼延兰还是逼著他全部饮尽。      “你那麽瘦,应该多喝点羊奶,长得胖一些,大王子抱起来才舒服嘛!”呼延兰笑道,赵悬弓一愣,才知道她这是在调侃自己,不禁涨红了脸:“死丫头,你说什麽?!”      “嘻嘻,大阏氏生气了!”她大笑著跑开。连著几天没休息好,赵悬弓气力不济,在後面追了一阵,就追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忽然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侧头一看,竟是冒顿的小女儿,雏菊。      看著雏菊怯生生,看著自己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模样,赵悬弓蹲下身,冲她展开臂弯,唤道:      “雏菊,别怕……过来这边。”      小女孩朝著四周张望了一番,随即便像只脱兔般一下子扑进赵悬弓的怀里,甜腻腻地唤了一声“阿娘”。      我可不是你的阿娘。      虽然心中介怀,不过赵悬弓也没有立刻纠正雏菊,而是问:“稽粥呢?雏菊,你怎麽不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坏,他嫌我笨,说要一个人玩……”女孩瘪著嘴,委屈道,“雏菊想学吹胡笳,可是总是吹不好……再过几天就要茏城大会了,雏菊要快点学会,吹给爹爹听。”      赵悬弓知道,五月,单於庭的匈奴人会集体迁往西面的“茏城”,祭拜先人、天地和鬼神。小雏菊看来是想在大会上好好表现一番,才会那麽迫切地学吹胡笳。      “那我教雏菊吹胡笳好麽?”赵悬弓这般道,雏菊一听喜出望外,揽住赵悬弓的脖子,叫道:“阿娘最好了,雏菊最喜欢阿娘。”      “呃……雏菊,不要叫我阿娘,你应该叫我……”      “哟!我还在想你怎麽跟丢了,原来是被小雏菊绊住了。”话说一半,突然被人打断,赵悬弓抬头,只见呼延兰已经折返,此时正好整以暇地环著胸,看著自己和雏菊。      “兰姐姐。”雏菊甜甜地唤了一声,呼延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著赵悬弓道:“你没来之前,她可是最粘我的,现在倒好,只和你一人亲近,果然是‘母女天性’。”      “兰,”赵悬弓皱眉,“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话……”      “好啦,我以後不说就是了。”呼延兰讪讪道,转向女孩:“小雏菊想学胡笳?真是找对人了!有我们两个出马,保证教会你!” 阏氏 十六   接下来,两人领了雏菊进了帐房,开始教授她胡笳的吹奏方法。可是呼延兰性子急,还没教多久,就开始抱怨起来:      “唉……真笨!你怎麽会是大王子的小孩?这种东西我五岁的时候就会吹了!”      听呼延兰这般道,雏菊泫然欲泣地瘪了瘪嘴,望向另一边──赵悬弓一脸和颜悦色,鼓励道:“慢慢来,不要急。      得到安慰,女孩儿似乎安心了一点,她对准吹口,卯足了劲,用力一吹──只听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雏菊手一松,胡笳“啪嗒”一声坠了地!      “哈哈!”      见状,呼延兰不禁捧腹大笑道:“这是吹笳吗?简直像放屁!”      “呜呜……兰姐姐欺负我!”雏菊终於忍不住大哭起来,赵悬弓愣在当场,盯著躺在地上的胡笳,若有所思。      “怎麽了?吓傻了麽?”发觉赵悬弓的异样,呼延兰推了推他,他立马回过神,迅速捡起地上的胡笳,用袖子擦了擦重新递给雏菊:“雏菊,你吹得很好!继续吹!”      “喂!你没长耳朵麽?那麽难听你还说好听?”呼延兰这麽说,赵悬弓却不理她,径自鼓励著雏菊:“好孩子,听话!再像刚才那样吹吹看!”      雏菊被哄得不哭了,懵懵懂懂地接过胡笳递到嘴边,试探著像刚才那样吹了一下,同样的不堪入耳,可是赵悬弓却一脸喜色,不断赞道:“很好……很好!”      “搞什麽啊?”呼延兰不解,可是眼看赵悬弓一脸兴致勃勃,继续诱导雏菊吹笳,她也安静下来,不再说什麽,忽然:      “我知道了!”      赵悬弓忽然大叫一声,把呼延兰和雏菊都吓了一跳!      “你知道什麽?”呼延兰问,赵悬弓不答,直接起身冲出了帐房,徒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呆在帐内,面面相觑。         傍晚,漫漫的火烧云染红了天穹,阴山脚下燃起了嫋嫋炊烟。      “大王子回来了!”      伴随一阵洪亮的呼喝,一个身材魁梧,鲜衣怒马的匈奴武士疾风般回归单於庭,属下众人纷纷让道,举戈迎接,而武士则一脸平静,跃下马匹,把缰绳丢给从人,然後径直走向自己的穹庐。      掀开帐房的帘幕,刚躬身进入,他便瞄到地上的毡毯上蜷卧著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武士走近少年,拨开他的额发,一张白皙姣好的容颜豁然眼前──      就是和这一模一样的脸,曾让他魂牵梦萦一千个日夜,至今念念难忘……      瞧少年阖著双目,美梦正酣,武士也不想惊扰,正要抱他到榻上休息,少年似乎是有了感应,竟悠悠转醒,睁开双眸──看到眼前的男人,他弯起唇角,脸上笑靥浮现。      “殿下,”赵悬弓轻轻唤了一声,“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麽?”      “这个。”赵悬弓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圆寸长,被磨得!亮瞧不出是什麽材质的小东西,放到冒顿的掌心。冒顿看到:此物上下各有一个互通的小孔,前後则有一段细细的插槽。      “这是……?”冒顿不解,赵悬弓忙解释道:“这里的插槽可以箍在箭杆上,箭射出之後它就能发出响声──这就是您要的响箭,我把它叫做‘鸣镝’。”      “鸣镝?”冒顿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赵悬弓趁著他发怔的空档里取了床头挂著的箭袋和弓,递给他,道:      “殿下,请亲自试验一下鸣镝的效果吧。”      冒顿接过弓,由赵悬弓把鸣镝安在了箭上,两人一齐出了帐房。      此时天边恰好掠过一只飞雁,冒顿把鸣镝搭上弦,对准猎物把弓拉成满月,手一松──宛如凤鸣般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悠远绵长,十分动听,而那只飞雁也立刻应声坠下!      “好……太好了!”冒顿大喜,一回头便激动地攥住赵悬弓的手,谁知赵悬弓却在这时呻吟了一声,急急抽回了手。      “怎麽?”冒顿上下扫了一眼赵悬弓,最後把视线停在他的双手上,察觉到这点,赵悬弓赶忙把手藏到了背後。      “把手给我。”冒顿命道,赵悬弓连连摇头,不肯从命。      “给我!”霸道的男人沈声,赵悬弓浑身一震,还是乖乖把双手递了出去。 阏氏 十七   赵悬弓的手很白,十指纤长,宛若女子。可是流落北方的数年间,他早已习惯拾柴牧羊、犁田织履的清苦日子,所以只要仔细地看就能发觉:他的手背上青筋毕毕,手掌中伤痕累累──这绝非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只是现在,赵悬弓的双手除了旧时的,还有一些新添的伤痕──红迹斑斑,煞是惹眼。冒顿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为了制作鸣镝而被刀匕划破的伤口。      “辛苦你了。”冒顿这般道,心怀怜惜,赵悬弓却腼腆地把手缓缓收回,然後左右顾盼了一阵,道:“我去把鸣镝拾回来!”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开,瞧得冒顿愣在当场。      这明眸皓齿的少年,虽然和“月儿”容貌相象,可是性子迥异。他们一个温柔娴静,一个活泼好强,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呼延月音容消逝,已近三年。只是冒顿到现在还不愿相信,自己的至爱,那麽早就香消玉陨了……      遥想少年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後,更是恩爱无匹……恨只恨那无情的单於、那可恶的月氏人,硬生生拆散了他们夫妻二人!教爱妻只能孤单地躺在那冰冷的月亮湖畔……      “殿下……”      冒顿还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当自己自战场凯旋而归时,正值黄昏,妻子呼延月远远地这般唤他,然後热情地展开双臂,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他……      “殿下!”      如今,同样是一个黄昏,同样是一记热切的呼唤,冒顿怔怔地抬眼,看到举著鸣镝与猎物,一脸喜色迎著自己奔来的赵悬弓,不禁将他和她的影像,在眼中重叠到了一起……   t   未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冒顿将赵悬弓抱了个满怀,然後昏头昏脑地俯首噙住他的嘴唇──      这一吻,很缠绵。      所以刹那间,愕然转为羞赧,赵悬弓手中所执的东西瞬间落了地,整个人软在了冒顿怀里。      就算是自欺欺人,这个时候,赵悬弓仍旧相信:哪怕是替身,自己在这个匈奴男人的心目中,还是有那麽一点点与众不同的……      五月,信风西拂。      单於庭众人拔营,顺风而迁,历经数日,来到广袤的草原腹地。         “原来这里就是茏城啊……”      赵悬弓骑在马上,一边按辔徐行,一边叹道。      和他并驾齐驱的匈奴男人听闻,便问:“在你想象中,茏城是什麽模样?”      赵悬弓抿了抿唇,微笑不语,其实在他想象中,一个“城”大概就应该像他过去居住的蓟城一般,有城郭城墙,用石头垒成的……可是眼前的茏城,放眼过去就是一望无垠的平原丘陵,无数的彩色穹庐依势搭建,简单而粗陋。      “我们匈奴人是草原的儿女,世代逐水草而居。不可能像你们中原人那样耕种庄稼,住在不能移动的木石房子里。”      仿佛能读懂赵悬弓的心思般,冒顿这样说,目色炯炯,直视他的眼睛:“生活在匈奴人中间,随我到处奔波,你会觉得辛苦吗?”      赵悬弓一怔,旋即红了脸──这是冒顿第一次主动对他表示关心!虽然只有一句话,还是让他高兴得无以复加!      “不辛苦。”赵悬弓这般道,望向冒顿,冒顿朗声笑了一记,说:“随我来。”      赵悬弓依言,随冒顿骑行了一会儿,回到营帐中,冒顿唤来苏勒,道:“把飞雪牵出来。”      赵悬弓不解,直到苏勒把那白马领到他面前,冒顿忽然指著它,道:“从今往後,它便是你的了。”      什麽?!赵悬弓一怔,难以置信地再看冒顿──      “我说过,我会补偿你的。”冒顿定定地说,教赵悬弓记起数日前的那个夜晚…… 阏氏 十八   初试鸣镝,大获成功,冒顿十分高兴,当晚就问赵悬弓要何种赏赐,赵悬弓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便答:      “殿下,我什麽都不要。”      “什麽都不要?”冒顿露出不悦的神情,“你是看不起我吗?”      匈奴人许下的诺言从不收回,馈赠而出的东西从不索取──如果硬是要还他,会被视为极大的不敬。      “不是的,殿下。”赵悬弓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现在丰衣足食,起居无忧,根本不缺什麽。”      听赵悬弓这般道,冒顿方才缓和了口气:“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我送给兰儿的那些……”      呼延兰是冒顿的未婚妻,她经常向他索要礼物──前不久,她还在赵悬弓面前炫耀过冒顿所赠的一面菱花镜。      “我不是女人……”赵悬弓淡淡地说,“您送给兰居次的那些东西,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麽?”冒顿又问。      “我喜欢……”赵悬弓喃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等你想好了,随时都可以跟我讲。”冒顿道,“好几天都没听到你的笛声了,能为我吹奏一曲麽?”      赵悬弓浑身一僵,抬起头为难地望著冒顿。      “怎麽了?”      “笛子没有了……”      “没有了?”冒顿脑筋一转,忽然明白:“原来鸣镝就是用笛子做的?”      赵悬弓无言,算是默认了。      “它不是你珍爱之物吗?为什麽……”      “殿下,”赵悬弓打断冒顿,“毁了它制造鸣镝是我心甘情愿的,您无须挂怀。”      赵悬弓说的是真话,为了制作鸣镝他也曾试过其他材质,但是响度都不满意。结果他想到了竹──无论响度或是重量,空竹都是制造鸣镝的上上之选,只是单於庭并没有这种植物,所以无奈之下赵悬弓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笛子上……      沈默了一会儿,冒顿揽了赵悬弓入怀,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会补偿你的。”         “我听苏勒说,你很中意飞雪,既然如此,就让它做你的坐骑吧。”      “可是……”赵悬弓当然知道,飞雪不但是匹千里马,还救过冒顿一命!冒顿十分珍爱它,之前甚至不许旁人随意骑乘!可现在冒顿居然要将飞雪相赠?这让赵悬弓著实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可是看到冒顿不容拒绝的表情,他只能接受。      “多谢殿下。” 阏氏 十九   茏城大会是匈奴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三趟祭祀中的一趟,这期间冒顿相当忙碌,除了督建祭坛,他还要主持大部分的祭典。就算空闲下来,冒顿也不会回帐房歇著,而是带著他的人马到距离茏城不远处的山林用鸣镝训练他们。训练期间,冒顿不允许别部士卒和女眷的探视,当然有一个人例外……         “现在训练,已经初见成效了。”      冒顿这般对赵悬弓道,语毕──他朝一只麂子射出鸣镝,声音一响,身後“飒飒”数百支箭齐飞而出,转眼麂子身上插满了箭矢,它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命呜呼了。      “恭喜殿下。”赵悬弓赞道,冒顿的这支鸣镝队较之从前训练有素多了,而且看得出冒顿对此颇为得意。      “还远远不够。”冒顿收起弓箭,转向赵悬弓,道:“该用鸣镝来试验一下野兽之外的东西了……你觉得呢?”      “野兽之外的……”赵悬弓重复了一遍冒顿所言,忽然心下一沈,“您是说……人吗?”      “没错。”冒顿眯起眼睛,“我已经命人按著你做的模子又用兽骨打造了几十枚。鸣镝本要就是要用在战场之上的,不射人的话要它作什麽?”      “可是……”      虽然冒顿所言不差,但赵悬弓还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安,仿佛自己帮冒顿制造响箭会引出什麽祸端似的。正这麽想,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晃了两下,差点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你怎麽了?”冒顿眼疾手快,从旁扶住他,赵悬弓回过神,揉了揉眉间,大而化之道:“无妨,可能只是有点累了。”      “那就回去。”冒顿皱了皱眉,唤来近侍:“苏勒!送阏氏回帐房休息!”         虽说“无妨”,可赵悬弓这一躺下,却是真的病了一场。      他躺在冒顿的兽皮软榻上,不停地流著冷汗,待晚间冒顿回到帐房,他已经昏厥数次,脸色惨白,清醒过来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宛如梦呓一般。      “他是怎麽了?!”冒顿冲著负责照顾赵悬弓的呼延兰大发脾气,呼延兰哭丧著脸,泣道:      “悬弓一直这样,我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啊……”      “去叫巫医来!”      没过多久,巫医进入替赵悬弓诊断,道:      “殿下,阏氏只是水土不服,加上最近疲劳过度。只要喝一点清水和羊奶,过两天就能不药而愈了。”      听到这样的话,冒顿怒火暂熄,把旁人支走,只剩下自己和赵悬弓两人在穹庐内独处。         午夜。      见赵悬弓在榻上碾转,面露不适,冒顿哺了口清水,嘴对嘴喂了他饮下。赵悬弓悠悠转醒,睁开眼见到冒顿又要俯身喂水,他别开了头,道:      “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冒顿不理他,继续哺水。几番下来但见赵悬弓面如红布,身子也蜷成了一团,冒顿以为他畏冷,便脱了外袍钻进毡子,把他揽进臂弯。      冒顿的怀抱很温暖,可是赵悬弓置身期间并不舒服,因为没过多久,冒顿又开始用那又硬又扎人的胡须磨蹭起他光洁的额头和脸颊来了。      “殿下……”赵悬弓小副地挣扎了一下,期间冒顿还把脸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这教赵悬弓终於忍不住开口道:      “您的胡须……”      “嗯?”      “把我弄得好难受……”话说得极轻,语毕赵悬弓却後悔起来,觉得自己讲了句傻话,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      结果愈描愈黑。      “你不喜欢我的胡子?”冒顿反省似的摸了摸下巴,不以为意地说:“你若不喜欢,我明日就剃了它。”      赵悬弓愣了一会儿,脸红得更加厉害,想背过身去躲避冒顿的视线,可是冒顿不依不饶地抱紧他的腰,不让他翻身。      “除了胡子的事,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麽?”      “我……”赵悬弓踌躇著,不知道该不该把之前,自己心中担忧之事向冒顿倾诉。      “嗯?”      犹豫了一番,赵悬弓还是鼓起勇气:      “虽然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讲,可是我还是想提醒您……”      “什麽?”      “鸣镝威力惊人,请您千万不要用它滥杀无辜,”依偎在冒顿温暖的胸膛,赵悬弓悠悠道,“因为每条生命都是难能可贵的……”      “……”      许久,冒顿抚著赵悬弓的头发,柔声道:“好,我答应你,只会用鸣镝杀该死之人。” 阏氏 二十   两天後。      晚间,茏城举行了祭祀军神的典礼,仪式结束之後将会进行走马和斗橐驼等娱乐盛会,只是赵悬弓病体未愈,冒顿不让他外出,只允他留在帐房内休息。      “难得大王子把飞雪送你,可你却不能参加走马比试,真是可惜。”呼延兰这般叹道,却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这样吧悬弓,你把飞雪借给我一晚上,由本居次代你出征,如何?”      “不妥。”赵悬弓道,“飞雪怀孕了,你现在让它跑也跑不快。”(飞雪是母马)      “呜,没试过又怎麽知道跑不快?”呼延兰撅起小嘴,道:“好嘛……求你了,就一晚上。”      “一晚上也不行。”赵悬弓说得斩钉截铁,“你玩起来总是没轻没重,我不放心把飞雪交给你。”      “哼!小器!”索马未遂,呼延兰气鼓鼓地站起来,可她古灵精怪,哪能那麽容易妥协?眼珠子咕噜一转,下一刻便扑到赵悬弓身上──      “兰,做什麽?”      “嘿嘿。”少女邪笑道,“赵羿,你给我听著:不把飞雪借给我,我就强奸你!”      “什麽?”赵悬弓一愣,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女孩子家也不知道修口,真调皮!”      “才不是调皮呢,人家是认真的!”呼延兰话音刚落,便蹬掉靴子,像只脱兔般一下子钻进赵悬弓的毡子里。      “借不借?”呼延兰语带威胁。      “不借。”赵悬弓态度也颇为强硬。      “好啊!”呼延兰朝掌心吹了口气,然後就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般骚起赵悬弓的痒来,赵悬弓不胜,两人滚作一团──      呼延兰毕竟是女孩,没过多久便被赵悬弓压在身下制服了,她见自己占不了便宜,便嚷道:“呜……不玩了!不玩了!悬弓你欺负我!”      “到底谁欺负谁啊?”赵悬弓没好气道,松开呼延兰倒在榻上──经过方才一番折腾,他又出了一身汗,不过精神反倒好了一些。      呼延兰坐起身,也不走开,定定地望著赵悬弓,过了好一会儿。      “悬弓……”      “嗯?”      “你和大王子亲热过几次?”      赵悬弓一怔,他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自己这麽露骨的问题,当即红透了脸:“你说什麽?!”      “有什麽好害臊的嘛?你这麽漂亮的人,石头看得都心动了,更何况是大王子?”呼延兰软绵绵地偎到赵悬弓的枕边,再度遣进毡子里,“而且你身上滑滑的好像绸缎一样,摸起来真的好舒服哦。”      “兰,别胡闹!”被一个小自己两、三岁的女孩这般戏弄,赵悬弓尴尬不已,他忙抓住呼延兰在自己身上游弋的小手,呼延兰却不以为意地“嗤嗤”笑著,挣脱开来,道:      “悬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嗯?”      “我问大王子要过无数次飞雪,他总是不肯给,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心甘情愿地把飞雪送你,真的好偏心。”      “兰……”      “我从十二岁就开始喜欢大王子了,可是那个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月姐姐。好不容易等到大王子快把月姐姐忘了,你又出现了……”      “……”      “不过幸好大王子中意的那个人是你,若是别的人,我才不会那麽容易就死心。”      呼延兰用一种和她的年纪并不相称的惆怅语调这般倾诉,听得赵悬弓呆住了。就在这时,呼延兰忽然再度扑上,抱紧赵悬弓就在他的颈项上重重地吮了一口!      “嘿嘿!”不顾赵悬弓惊愕的表情,少女跳下床来,扮了个调皮的鬼脸笑道:      “你不把飞雪借我,我就跟大王子说,你背著他偷人!”      语毕,得意洋洋地退出了帐房,徒留赵悬弓一人捂著被吮过的颈项,呆在榻上。      其实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吧?      赵悬弓轻叹一声。      一直以来,他只把呼延兰当成小妹妹一般看待,几乎忘了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冒顿的未婚妻。      心中这般念道,赵悬弓觉得有点茫然:自己明明是个中原人,却生活在匈奴人之中;明明是个男子,却被当成女人……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之於冒顿到底算是什麽?仅是“月儿”的替身?还是冒顿的附庸?      正想著,帐房外面忽然传来异样的人声骚动,打断了赵悬弓的思绪──他回过神,披了件外套走出营帐,想看个究竟。一帮小孩见到他出来,立刻围了过来,道:      “叮叮当当,你怎麽不去参加走马比试,大家都去了!”      赵悬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问:“那麽吵闹,是发生什麽事情了吗?”      “有个外族人破坏了祭典,大王子抓了他正要处刑呢!”      “外族人?”赵悬弓嘀咕了一声,“什麽样的外族人?月氏人?还是东胡人?”      “都不是啦,他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孩子们七嘴八舌,没有人说得明白,忽然其中有个孩子大叫道:“爹爹说,那是个‘秦人’啦!”      什麽?“秦人”?      听闻,赵悬弓心头一怵,也没有多想,抓过那个孩子便问:“那个人在什麽地方?快点告诉我!” 阏氏 二十一   赵悬弓心急如焚,匆匆赶往举行军神祭典的场地。果然,遥遥地便看到匈奴众人正押著一个中原人打扮的男子,准备将他推上祭坛──期间那男子还在大声怒骂,不断挣扎。      “这是怎麽一回事?”跑近祭坛,赵悬弓拉住苏勒问道,苏勒回答: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中原人,打断了神礼,咒骂匈奴先灵……”      原来,祭奠军神除了要献上牛羊牲礼,还要进行一种特殊的仪式:在祭坛上进行一场公开的男女交媾,而就在仪式正要开始之时,中原人忽然不顾一切冲上来打断了仪式,还将准备施礼的匈奴男子刺伤。      “所以,殿下命令立即将他处死!”      赵悬弓听得心惊,虽然他不想干涉匈奴人的传统习俗,可是一看到被缚那人,同胞惜情油然而生,同为中原人,他怎麽可能见死不救?      这般想,赵悬弓便跻身靠近冒顿,从人们都认识他,也未加阻拦。      “你来作什麽?”      听到铃声,冒顿回过头,有点不悦地睨了赵悬弓一眼,赵悬弓一愣,目不转睛盯著眼前之人干干净净的下颏,有点难以置信──      原本以为,冒顿并不会将那床第间的戏言当回事,但此时他却真的剃去了胡须。虽然露出的这张脸算不上俊美,可斧凿刀削的轮廓依旧英气逼人!瞧得赵悬弓一时失神,面颊染绯。      “我……”看著冒顿的这张新面孔,一时间,赵悬弓就连说话都变得不利落,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道:现在可不是时候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殿下。”定了定神,赵悬弓开口,“请您暂且饶过那人。”      “不行。”冒顿面无表情地断然拒绝,“他破坏了仪式!”      “说不定他只是无心的!”赵悬弓急道:“求您给他一次机会……”      听到赵悬弓的央求,冒顿似乎有点意外,可是他的回答并没有因为这而动摇:      “侮辱神明,必须接受惩罚──就算是你替他求情也没有用!”      “可是殿下……”      “不必再说!”冒顿打断他,唤来苏勒:“送阏氏回去休息。”      “是。”苏勒应了一声,便作出手势示意要赵悬弓随自己离开。      冒顿态度坚决,赵悬弓虽然不甘心也只得放弃这桩“闲事”──可是随後一阵呼喝,却让赵悬弓立刻改变了主意!      “胡狗!你们这帮禽兽!”      中原人呼声凄厉,听得赵悬弓心惊,他不禁忆起最初自己被虏获至单於庭的情形!      当即也没有多想,他猛地推开苏勒奔上祭坛,搡开众士卒,将那中原人护於身後──      “殿下,我求你──不要杀他!”      因为这个蓦然的举动,祭坛下立时噪声不断,乱成一团,冒顿见状,不禁怒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快点给我下来!”      赵悬弓摇头,不肯从命,冒顿正欲遣人将他拉下来,可就在这时,又一桩意外接踵而至──      “殿下,单於下令立即中止仪式,召您进王帐一叙……”      近旁的左右这般道,“阏氏和中原人也要一同觐见。” 阏氏 二十二   来到匈奴人之中那麽久,赵悬弓还是第一次进入单於的王帐。      这是一间比寻常帐房要大五、六倍的华丽帐篷,出口处有十几个鞍鞯整齐,佩刀挂盾的匈奴武士。领头的侍卫看到冒顿、赵悬弓一行人走近,就掀开帐门,让诸人躬身进入。      “参见父王。”      刚入内,冒顿便冲著上位者单膝跪下,态度恭敬。赵悬弓也跟著拜倒,动作间他好奇地朝前瞥了一眼:      王帐中共有二三十人,仅有一人是坐著的,而且还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的两侧各有武士守护。这种架势不言而喻,他便是匈奴大单於──挛鞮头曼。      虽然赵悬弓之前就几度见过这匈奴人的最高首领,但每次都是远远地望著,那麽近地看还是第一次。头曼年逾六十,须发花白,可是身形魁梧,一张脸上刻满沧桑,神情却不怒自威,可以想见他虽然年迈,依旧精力充沛。      “中原人,看到我为何不下跪?”头曼开口道,赵悬弓回头望了望身边的同胞,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此人年纪颇轻,二十上下,容貌端正。虽然被人押著,可是一脸倨傲,对於头曼的质问恍若未闻。      “跪下!”      “跪下!”      武士们在吆喝,中原人却不为所动,默然拧立。赵悬弓著实担心他的安危,悄悄扯了扯他的裤角,示意他不要忤逆单於的旨意,可是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肯下跪。      “我只拜天地鬼神,君师父母──不参蛮王!”         此人一番话,说得正气凛凛,却极端地不合时宜。当下王帐里哗声一片,甚至还有人大喝要将他退出斩首的,可是头曼单於却岿然不动,道:      “我是蛮王,那你又是什麽人?”      “我乃燕王之子──臧衍!”      臧衍?      甫一听到这个名字,赵悬弓心念一动。在他儿时的记忆中,也有一个人是唤作这个名字的,只是对方并非什麽燕王之子,而是……      赵悬弓再度抬起头,仔细端详眼前的中原人:那眉那眼……似乎和他熟识的“臧衍”有那麽一点相似,可是又无法立即确认。      “燕王?你是说中原的那个燕王广麽?”      “中原早就改朝换代了,如今秦王已逝,楚汉相争──至於燕王广数年前就已伏诛。”      秦王死了?!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不光是王帐中人声沸腾,赵悬弓的胸中也开始激荡──流离失所的岁月里,他曾不断诅咒过这个给自己和族人带来无限梦魇的暴君,而今暴君终於身亡,心中郁结的怨念也好像一下子排空了!         “那你为什麽又要在这种时候来到匈奴?”      王帐中闹腾了一会儿,单於一扬手臂平息了骚动,这般问。      “我本为结盟而来,可是见到尔等所作所为,实为不齿!”      听臧衍这麽说,单於露出不解的神情,左右贴近耳畔诉说一通,他遂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即“哼”了一声,道:“即是结盟而来,为何要刺伤我方武士?亵渎匈奴军神?”      “你们当众奸淫妇女,我这麽做也是正义所趋!”      臧衍语罢,王帐内忽然哄堂大笑起来,臧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笑什麽?”      “奸淫妇女?无知的中原人!神前的男女交合只是一场仪式,你不懂我们的风俗,却僭越干涉,实为不智!”      “可是光大化日,施行这种淫行难道不觉得可耻麽?”      “可耻?哈!听说你们受礼教束缚,男人不能随意和女人交合,但是又会偷偷花钱去和娼妓淫乐,这难道就不可耻?”      “……”      “草原的人口稀少,每次争战还会牺牲很多勇士。因为这个,女人就必须生下更多的孩子,所以男女交合是桩极其神圣之事,我们每年都以此祭奠军神,乞求子孙绵延,国运昌盛──这种事又有什麽可耻!”      臧衍被驳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愣在那里。见状,头曼单於又是大笑,命道:“来人,看座。”      从人搬来一块较小的毛皮软垫,放在单於塌前,他又冲臧衍招了招手,道:“过来,远方的贵客──坐到我身边。”      王帐中,又是一片哗然,就连赵悬弓也因为单於这急转直下的态度改变而惊讶不已。      “我饶恕你莽撞的举动,将你奉作上宾。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中原的现况,促成我们的联盟。” 阏氏 二十三   头曼单於豁达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而臧衍也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接受礼遇。      之後,两人又随意交聊了几句,王帐内的气氛霎时缓和了许多,全无适才剑拔弩张的架势。这个时候单於终於想起下方还跪著的两个人,转过来道:“起来吧,吾儿。”      冒顿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赵悬弓本欲跟著起来,可是单於并没有发话,他只好继续跪著。      “你也是中原人吧?”      单於这般问,听得赵悬弓心头一突:他一开口,并没有问自己的姓名,是已经知道了?还是根本不想知道?      “是……”虽然心中惴惴,赵悬弓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      “把头抬起来说话。”      赵悬弓依言,抬起了头。      “好一张俏脸,果然和呼延家的女儿生得很像。”单於这般赞道,紧接著又轻笑一声:      “你就是用这张脸来诱惑吾儿的吗?”      这是……在说什麽啊?      赵悬弓一下子懵了,愣了半刻,惶惶地望向四遭,他看到几十双注视的眼睛:有诧异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全部都盯著自己!再望冒顿,他的表情也相当震惊,似乎同样没有料到单於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我……”      赵悬弓想矢口否认,可是向他发难的是这片草原上最至高无上的单於──没人敢在这个老人面前造次!所以只吐了一个字,他又重新把头低了下去,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看到赵悬弓怯懦的模样,单於不屑地“哼”了一记,转向冒顿,道:      “你已经三年没有女人了,到现在也只有稽粥和雏菊两个孩子。这个男妾能为你生孩子吗?你还要同他厮混多久?!”         ……男妾?男妾!      这两个字是最最恶毒的羞辱,仿佛在众目睽睽下将他扒了个精光──赵悬弓听闻,仿佛被毒蜂狠狠蛰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瞪向头曼正不断翕张的嘴唇,禁不住开始浑身战栗!      “来人──”头曼单於大喝一声,赵悬弓的心头随之收紧,他当然明白这回单於绝对不会像礼遇臧衍一般善待自己!      “请等一下,父王!”就走这个当口,一直保持沈默的冒顿忽然出声,打断了正欲发号施令的单於:      “九月蹛林大会,我便会正式迎娶兰儿……您不必操心。”      “是吗?那就好。”单於道,然後又睨了一眼赵悬弓,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如此,我就不把他处死──将他拉下去黥面,充作奴隶吧。”      黥面,就是在脸上刺字。只不过匈奴人对待奴隶如同对待牲口一般,黥字根本不用针刺,而是直接拿铁烙──一烙下去,痛苦难当,伤愈後整张脸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在单於庭生活了那麽久,赵悬弓当然知道这种酷刑的厉害,他惊慌地望向冒顿,希望冒顿能及时施与援手,可是对方始终背著身,未置一辞。      “你舍不得了?”上方的单於这般问冒顿,语带试探。      “就依父王的意思办吧。”冒顿冷冷地说,毫不怜惜,听得赵悬弓心中一凉,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开始有人拽住他的双臂准备拖出营帐,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阏氏 二十四   “等一下!”      忽然一个声音这般叫道,引得众人侧目。      “单於,请容我说一句。”臧衍这般道。      “贵客请说。”      “能否卖我一个面子,饶过他。”      “哦?贵客的理由呢?”      “他适才救过我一命,臧衍不想恩人受苦。”      听到这样的回答,头曼单於“哈哈”大笑,一挥手,退开了擒拿赵悬弓的武士,道:      “既然是贵客的要求,我就作个人情,把他送给你罢!”      “父王!”      冒顿终於沈不住气,唤了一声,显然对这样的判决颇为不满。单於好整以暇地环起胸,望著儿子,道:“你不是说随我的意思吗?      冒顿不吭声了,回过头去看赵悬弓,两人目光相触,赵悬弓立刻移开了视线。         是夜,赵悬弓数月来第一次离开了冒顿的帐房,进入了单於为臧衍搭建的穹庐。      新帐房的规模虽然较之王子的虽然小了一点,可是内中物品一应俱全。只不过面对新的“主人”,赵悬弓仍旧十分局促。      “你……”臧衍开口,赵悬弓立刻有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震,绷紧了身子。      “呵,你不必害怕。”臧衍轻笑著,扳过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我又不是匈奴人,不会对你怎样……之前听你的口音,你也是燕人吧?”      赵悬弓点了点头,再度抬眼仔细端详臧衍──越看越觉得,他的样貌宛若故人。      “我喜欢你。”      蓦然一句,说得赵悬弓一愕,他当即面红过耳,挣脱了臧衍。      “啊,不可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很勇敢,若不是你在祭坛上挺身相护,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听到解释,赵悬弓吁了一口气,揖了一揖道:“赵羿也多谢阁下搭救。”      “赵羿?你叫赵羿?”像是听到什麽新鲜事一般,臧衍忽然激动地叫起来,“是不是字悬弓?”      “正是。”赵悬弓应了一声,还没等他弄清楚怎麽回事,臧衍一脸喜色,拉住他的手,道:      “悬弓──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见赵悬弓一脸莫名,臧衍只得继续道:“你忘了麽?你我父亲本是同袍,年幼时,我们还常在一起玩,你有一双弟妹……”      臧衍将历历往事如数家珍般倾诉,赵悬弓越听越是惊喜,最後禁不住将儿时的称谓脱口而出:      “臧大哥!”      “哈!你终於想起来了!”臧衍亦是激动万分,使劲拥了赵悬弓入怀,抱了好久才松开他,道:      “告诉为兄,你怎会在此?”      赵悬弓遂将这数年间流落北方,被掳单於庭,又被众人当成“阏氏转世”的经历告知臧衍。听闻,臧衍皱起眉头,道:      “悬弓,这些年委屈你了。待我事情办完,随我一道回中原吧。”      赵悬弓没有作声,见状,臧衍奇道:“你不想回家吗?”      “家?”赵悬弓苦笑一声,道:“国之不复,何来家园?再说考妣已丧,如今我孑然一身,归之何用?”      “难道你要继续留在匈奴人中间?”臧衍皱起眉头,“这些化外之民个个悍如虎豹,蛮风夷俗也与中原大相径庭,留在此地绝不是长久之计……”      “臧大哥。”臧衍话说一半,赵悬弓忽然打断他,道:“其实,匈奴人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他们大多数也只是寻常黎首,与我们并无不同。”      “是麽?”臧衍有点不悦地蹙起眉,道:“要不是父亲遣我到此,我才不想与匈奴人有所瓜葛。”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他们,”赵悬弓平静地说,“这些日子我在单於庭过得很惬意,大家也待我很好……”      “很好?”臧衍抓住赵悬弓的肩膀,嗔道:“悬弓,你糊涂了吗?刚刚单於还差点下令将你格杀,这叫‘很好’?”      “……” 阏氏 二十五   “……”      “还有,你身上的铃铛又是怎麽回事?走一步便响一下──这是为了防你出逃加上的吧?”      “铃铛是为了能继续留在单於庭的试练。”赵悬弓道,“我自愿戴上的,与旁人无关。”      “真的?”臧衍狐疑,“你一心一意要留在匈奴,真是出自本愿?还是被人胁迫?”      “臧大哥何出此言?”      “那个匈奴王子……”提起冒顿,臧衍忽然口气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是不是使了什麽下流手段,威逼你一定要留下?”      听到这话,赵悬弓不禁忆起最初被掳来时,冒顿霸道的模样……那个时候,自己的确也曾百般抗拒,恨不得插翅飞离单於庭!可是又从几时起,自己竟断绝了回归的念头,只想留在冒顿的身边……      “臧大哥,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难道你并非迫於淫威,而是自愿雌伏於他身下?”      此话咄咄,赵悬弓听罢一愣,随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果然……”误解了赵悬弓的反应,臧衍一脸愤愤:“悬弓,我知道你并非弥子瑕、公子朝之流!是那厮勉强你的,对不对?!”(弥子瑕“余桃”,宋朝“艾貑猪娄”, 二人都是战国卫灵公的男宠)      “臧大哥,你就不要说了……”听他这般道,赵悬弓更是难堪,可他越是遮掩,臧衍的误会越深。      “那禽兽!我定不饶他!”臧衍喝道,更抓紧了赵悬弓的肩膀:“悬弓,同我一道回中原去──日後我会照顾你,不让旁人再欺侮你!”      赵悬弓正欲解释,就在这时,帐房的门帘忽然从外面被卷起,两人齐齐望去,看到进入之人乃是担任都尉官的苏勒。      看到赵悬弓和臧衍暧昧的姿态,苏勒尴尬地咳了一声,两人迅速分开,苏勒才道:      “阏氏,殿下邀您出去一谈……”      “有什麽可谈的?”臧衍抢著替赵悬弓回答:“悬弓已经恢复自由身,不再是你们王子的玩物!要相谈什麽,找我便是!”      “臧大哥……”      “悬弓,听我的!”臧衍不容分说,阻断赵悬弓:“你休要怕,再怎样说,单於都答应把你‘送’给我了。”      一个“送”字说得掷地有声,教赵悬弓讲不出话来了,听闻,苏勒也识趣地退出。可是还未到半刻光阴,门帘再度被掀开。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这回进来的已经不是苏勒──而是冒顿本人!         “跟我来。”      冒顿如入无人之境地走进穹庐,也不拐弯抹角,直面赵悬弓命道。      赵悬弓不及反应,臧衍便挡到他身前,欲同冒顿对峙──      臧衍虽是中原人,但身材高挑,体格建硕,站在一帮匈奴武士中也绝算不上瘦弱,可是冒顿却更加魁梧,二人比肩,臧衍立刻相形见绌。      “让开。”匈奴王子居高临下睨了一眼挡在眼前的阻拦者,这般低声道。      臧衍不买帐,仍旧寸步不移。      “让开!”冒顿目光犀利,鬼神般的喝声充满恫吓。臧衍不曾见过这般逼人的气势,不自觉地向後倒退了半步。趁著这空档,冒顿朝他身後的赵悬弓递出手来,赵悬弓不假思索握住那里,紧接著便随冒顿快步出了帐房。 阏氏 二十六   “殿下……殿下您要带我去哪里?”      冒顿在前大步走著,赵悬弓被他牵著亦步亦趋。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直到四遭灯火渐暗,赵悬弓忽然害怕起来,他试著唤了一声,可是前面的冒顿既不搭话也不愿停下脚步。直到又走了半刻,脚下绊到石砾,赵悬弓打了个趔趄,冒顿这才驻足。      “你怪我吗?”      冗长的静默过後,冒顿没头没脑地问了这麽一句,赵悬弓不解,反问:“什麽?”      “在王帐中,我没能维护你,”冒顿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要说没有一点哀怨那是诳语,可冒顿主动提起此事,无疑还是在乎自己的。      念及此,赵悬弓心如擂鼓,很快便将心中那小小的芥蒂抛诸脑後:      “单於其实无意我的性命,只是想试探一番,您是否仍对他惟命是从……”      听到这话,昏暗中冒顿紧了紧两人相系的手。感应到冒顿的情绪波动,赵悬弓继续道:“您虽然贵为王子,可是仍旧身不由己。赵悬弓感同身受,又怎麽会怪您呢?”         此话发自内心,说得也颇识大体,冒顿亦受触动,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啊?”      “唯有你,我不会放弃!若单於再度发难,我决不会作视不理,就算──”      “殿下……”话在嘴边,呼之欲出,赵悬弓却在这个时候踮起脚尖,捂住冒顿开阖的嘴唇,道:      “那种誓言……还是等您成为真正的‘撑犁孤涂单於’再说吧。”      所谓的“撑犁孤涂单於”便是草原的“天子”──而赵悬弓相信,他所倾心的男人终有一天,名前会冠上这荣耀的称谓。      听到这话,冒顿笑了。      赵悬弓的掌心,感觉到他唇角弯起的弧度。然後,温热柔软的触感,印在那里──是冒顿在他的手心里吻了一下。      仿佛被炙铁烫著了,赵悬弓羞得急急缩手,却被冒顿一把扼住。他轻轻一扯,赵悬弓再次跌进怀中。         夜色正浓,清风抚过草地,卷起“沙沙”的响动。      赵悬弓闭著眼睛聆听著,他听到草蝈的鸣声,夜枭的暗啼,轻摇的铃响,以及男人鼓噪而沈重的心脏搏动……      这还是冒顿剃去胡须之後,第一次吻他。      就这样唇齿相依,忘乎所以。      这一刻,除却胸中满溢的甜蜜,似乎什麽都不肖去想了……         天色微明。      草尖上还盛著晨露,赵悬弓回到营地的时候,靴子都被沾湿了。走近穹庐,遥遥地,看到臧衍正在帐房前踱步。      臧衍发现赵悬弓便急急赶来,抓住他的肩膀,问道:      “悬弓,那家夥……有没有对你怎样?”      赵悬弓摇摇头。昨晚在外廷,冒顿跟他讲了许多的话,最後也不知是什麽时候,他昏昏沈沈地睡著了,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冒顿的怀中──两人竟相依相偎,露天过了一宿……      “臧大哥,你怎麽……”      赵悬弓回过神打量臧衍,只见眼前人衣冠不整,模样颇为狼狈。臧衍尴尬地涨红了脸,道:      “你走了之後……有个匈奴女子进了帐房,说……说……”      “说要陪你睡觉对麽?”赵悬弓替他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臧衍一脸震惊:“你知道?”      “对啊。”赵悬弓讪笑道,“我最开始来这里,也有女孩子说要陪我睡觉呢。”      “是吗……”臧衍呐呐道:“我不肯碰她,她就大哭起来,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不够漂亮……”说到这里,臧衍更窘,“唉!这帮蛮夷,行事古怪──不提也罢!”      “臧大哥,你还是不懂,”赵悬弓道:“匈奴人并不会把贞操看得那麽重要。单於说得没错,在荒芜的草原上生存,繁衍後代才是第一位的。”      “可是……”      “草原儿女敢爱敢恨,不像中原人这般好矜持,若是臧大哥您再遇到对你青眼有加的匈奴女孩,千万不要拒绝她哦。”      “悬弓……”      “嗯?”      “你知道吗?你的口吻就像完成把自己当成一个匈奴人了。”臧衍蹙起眉,“在单於庭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你真的不愿随我回去了吗?”      赵悬弓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臧衍见状,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勉强你,但……”      “什麽?”      “那个男人……实在很危险。”提起冒顿,臧衍面色一沈,“他的眼神,就像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家夥……悬弓,不要和他在一起了。听我的话,早早离开匈奴,你才可以过更平安、自在的生活!”      “多谢你,臧大哥。”赵悬弓这般道,幽远的目光投向地平线上初崭的朝阳,微微一笑,道:      “我以日月神的名义发过重誓,不会离开他、不会离开匈奴!哪怕真有一天我会因此死於非命,也不後悔……” 阏氏 二十七   臧衍在茏城只呆了三天,就辞别了单於,回中原去了。      而留下的赵悬弓,当然也不能继续享受“阏氏”的待遇──臧衍离开的第二天,单於就给了他三百头羊,要他每天放牧。      虽然正值草肥马壮的时节,可是那麽多羊赵悬弓还是顾得相当辛苦。每过一日,他就要赶著羊只去到更远的草场。半个月後,羊已经把方圆几十里的草都吃完了,匈奴众人也将离开茏城,回到阴山北麓的单於庭。      自从茏城祭祀过後,单於禁止冒顿和赵悬弓继续来往,两人只好偷偷私会,而每次相聚的时间也都相当短暂。         “明天,我要离开一段日子,这期间,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我已经吩咐过苏勒,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暗中保护你。”         “殿下这回要去哪里?”      “林胡。”      “林胡?”赵悬弓喃喃,“是‘胡服骑射’的那个林胡麽?”      “什麽‘胡服骑射’?”      “林胡人和匈奴人一样,善於骑射。战国的时候,赵国的武灵王见他们身著短打骑马射箭,作战十分灵巧方便,就让自己的士兵也换上胡服。”      “原来如此。”      “林胡人十分擅长游击作战,他们最擅长的一招就是‘诱敌深入’,如果在峡谷或丛林,他们会先遣一小队老弱残兵吸引敌人进入後方,设埋伏圈,甕中捉鳖──殿下,如果您遇到这样的情形,请千万记得别贸然追去,可能的话,尽量在开阔的地方和他们作战……”      “呵。”听到赵悬弓又开始滔滔不绝,冒顿轻笑了一声,在他的颊上啄了一记:“每次离开之前,你都这样。难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讲麽?”      “别的话……”      赵悬弓面上一红,虽然他心中千般不舍,却从来不出言挽留,因为赵悬弓知道,冒顿有自己的梦想,他不愿拖累他……      “我会等您凯旋归来。”      一句朴实的话,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冒顿听罢会心一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道:      “我也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五月末,为了收服草原的游离势力,挛鞮冒顿奉命带兵东进,攻打林胡。而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单於庭也正慢慢酝酿著一场剧变…… 阏氏 二十八   八月初旬,天气热毒。平原之上,草色青青。      “悬弓……悬弓!”      正在放羊的赵悬弓听到熟悉的呼唤,转过身来,看到从对面草坡上疾驰而来一匹黑骏,而驾驭它的则是呼延家的居次、冒顿的未婚妻──呼延兰。      “怎麽了?”看到呼延兰匆匆赶来,神色慌张,赵悬弓心中一紧,这般问。      “别问那麽多,先跟我来!”少女叱道,扯了赵悬弓一同上马,急奔营地。      到了单於庭,呼延兰领了赵悬弓进了一间陌生的帐房,一进入,他就看到雏菊躺在毡子上,她的哥哥稽粥坐在一旁。      “阿娘……我要阿娘……”小雏菊有气无力地唤道,冲著刚进入的赵悬弓张开双臂。赵悬弓走近,看到雏菊脸上、胳膊上遍布红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很烫,他转向呼延兰,道:“雏菊病得那麽重,为什麽不让巫医看看?”      “看过了,可是巫医说这不是病……是诅咒,医不好的……”      赵悬弓沈声,想了一下,又问:“只有雏菊一人这样吗?”      “不,单於庭还有十几个孩子也是如此……”      听到回答,赵悬弓心头更沈,转过头看了一眼稽粥:男孩正担心妹妹的病情,一脸忧色,守在一旁不肯离去。      “稽粥,你不要呆在这里,出去吧。”赵悬弓道。      “你是什麽东西?凭什麽对我发号施令?!”稽粥怒目相对,“该出去的人是你才对!”      知道稽粥不喜欢自己,赵悬弓无奈,朝呼延兰递了个眼色,她立刻唤来苏勒把男孩抱出了帐房。      “为什麽要稽粥哥哥走开?是雏菊的病好不了了吗?”女孩眼眶湿润地望著赵悬弓,呜咽道:“阿娘也要走吗?雏菊不要阿娘走……”      “傻孩子,我不走。”赵悬弓拢了拢雏菊的头发,这般安抚,哄了一会儿,见她睡去了,呼延兰在一旁道:“还是你有办法,我刚才哄了半天,她都不肯睡呢。”      “兰,你也出去吧,不要留在帐房里。”      “咦?为什麽?”      “我没有猜错的话……雏菊得的应该是虏疮,会过人的。”      “虏疮?”(虏疮,即天花)      “嗯。我的母亲是乌桓人,小时候她告诉过我,这是一种从外域传来的疾病,能致人死地,感染者浑身红疹,高烧不退,小儿最易得此病症……”      听到赵悬弓这麽说,呼延兰吓了一跳:“那雏菊她……”      “恐怕凶多吉少。”      呼延兰咬著下唇,道:“那怎麽办,悬弓?大王子不在,我们要怎麽做?”      “先别慌,”赵悬弓道,“这种病虽然很严重,可是如果疹疱能够结痂,十天之内便能不药而愈,雏菊还是有机会康复的。”      听到赵悬弓这般道,呼延兰还是不放心:“我留下和你一起照顾她。”      “不必。”赵悬弓把少女推出帐外,道:“下个月你就要做阏氏了,若染上病怎麽办?”      “可是……”      “我只求你这些天替我好好看著那些羊,雏菊我会照顾,你不必担心。”      听闻,呼延兰不再多说,走近赵悬弓握紧了他的手,道了句“你也要保重”方才离开。 阏氏 二十九   时至半夜,半昏半睡的小雏菊躺在毡子上呓语叠叠,浑身发颤,赵悬弓瞧得心疼,便用沾了清水的棉布轻轻擦拭她发疹的患部,可这并减轻不了雏菊的痛苦。想了一下,赵悬弓把她用毡子裹起来,抱在臂弯里,学著幼时祖母哄自己睡觉的姿态,轻拍女童的背脊,轻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一曲歌毕,蓦地惊觉竟是聊表相思的诗句,自己方才出神无意间竟又思念起此时远征林胡的冒顿来!      念及此,赵悬弓只觉胸中有些幽怨。      分别两月有余,虽然前方时有捷报通传,可那骁勇的匈奴王子私下却未曾给自己递送过只言片语。也不知是军务繁忙,还是……      该死,胡思乱想这些作甚!赵悬弓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一句,回过神,却见雏菊已然安静下来,此时正偎在自己怀里睡地香甜……         接下去的两天,赵悬弓日日守在雏菊身旁,几乎寸步不离。因为他事先将虏疮的厉害告知过众人,所以这期间除了苏勒每天定时送食外,单於庭也无人进小居次的帐房探视。      到了第三天,雏菊的烧渐退,红疹疱有些破掉,开始结痂。赵悬弓见状,知是病情有所好转,更是悉心照顾,一连几日下来雏菊渐渐恢复了生气。      雏菊孩童心性,尚未痊愈便不安分起来,总嚷著要出去玩,赵悬弓差点管不住她。得知妹妹转醒,稽粥还带了新抓的鸟雀给她玩,面对赵悬弓时态度也较之从前软化了一些。      “小居次还真是有神明护佑,只可怜其他庭内的孩子……”      从苏勒那儿得知单於庭内感染虏疮的十余个幼童中,已有夭折的,赵悬弓不禁黯然。好在疫症并没有扩散的迹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九天後,雏菊已能正常坐卧,除了有些虚弱,神色已与寻常孩童无异。这几天为了雏菊发虏疮的事,赵悬弓早已心神俱疲,但见孩子无事,绷紧的心弦适才松懈下来。      回到自己的帐房,赵悬弓和衣躺在羊毛毡子上糊里糊涂地打起盹来,他太累了,这一觉很是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看外边天色晦暗,也不知是什麽时辰,忽听人声异动,便披了件氅子走出来。      只见有几个武侍打扮的人正点著火把,一个帐房一个帐房地挨个搜索著什麽,间或不远处传来孩童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赵悬弓一惊,刚想跑去探个究竟,眼前一晃,苏勒竟挡在了身前,一边还示意自己不要靠近。      “发生了什麽事?”      那都尉官一脸凝重,回道:“今晚上昆托王子身上也忽然发了红疹,蛮阏氏说他是中了邪术,单於震怒,就下令把起过红疹的孩童统统抓起来。”      “抓起来……要做什麽?”赵悬弓继续问,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诡谲。      “听说是要全部埋掉……”      听闻,赵悬弓心头大憾,急忙又问道:“那雏菊呢?”      “小居次她……”提到雏菊,苏勒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咬了一下唇才道:“她是第一个被带走的!” 阏氏 三十   什麽?!      赵悬弓猛地拉过苏勒道:“快去跟单於说,红疹并非什麽邪术!而且雏菊已经痊愈,放了她!”      “没用的,”苏勒摇头,“兰居次和小王子跑去同单於说,单於却根本不听!他把他们赶出王帐,还说如有人违令就要一同埋了!”      听闻,眼前猛的一黑,赵悬弓几乎站立不稳,他朝後踉跄了半步,由苏勒扶住才勉强站定。      不行……雏菊是他的孩子,他还没回来,怎麽可以……      “苏勒,带我去王帐,我要见大单於。”努力定了定神,赵悬弓这般道。      “可是阏氏……”苏勒还想阻拦却被赵悬弓打断。      “不必担心我,单於若不肯听,我便死不足惜,可连我都不去劝诫,那就再没有人能救雏菊了。”         距离上一次进入王帐已有两个多月,可赵悬弓至今还记得身其中所遭受过的侮辱与歧视。回想起当时的种种,他的背脊还会不自觉地冒出冷汗,说不害怕那是诳语,而且这一次也不会有冒顿或是臧衍维护他了……      跪在帐内,赵悬弓心怀惴惴,直到上位者喊话他才抬起头来:      “有什麽话要讲?快说。”      今次不像上回茏城祭祀那样贵胄齐集,仅有两个女眷围在头曼身侧。这年老的单於此时正坐在舒适的兽皮毡毯上舒展著四肢,那张沧桑的面孔上透著愠怒,仿佛只要赵悬弓说错一句话,就会毫不犹豫夺去他的性命。      “赵羿此次前来,只想请单於收回成命,放过那些染上虏疮的孩子。”      等了片刻见头曼不答话,赵悬弓又道:      “虏疮只是寻常病症,并非什麽邪术。单於您的孙女也罹患此症,如今病已痊愈,其他患儿亦有康复的……这般您又何必非要致人死地呢?”      “呵,一个男妾也敢对单於的家事指手画脚,胆子倒是不小。”单於身侧一个年约三十,身著华服的美妇这般道,语气不善。赵悬弓见过此女数面,知道她是头曼最宠爱的阏氏丘林蛮。素闻蛮阏氏性子蛮横、爱挑拨是非,又与冒顿不睦,如今她的亲儿昆托也起了虏疮,难保她不会迁怒於冒顿的孩子。      想必此番活埋虏疮病儿也是她出的主意,赵悬弓心下不由一紧,忙道:      “阏氏请恕赵羿直言,就算把所有病童埋了,也对昆托王子无益。”      “你说什麽?!”蛮阏氏柳眉倒竖,杏眼含怒,倏地起身就要发作,却被单於阻止。      “接著说。”头曼这般命道,蛮阏氏也只得噤声。      “雏菊年幼体弱,尚且熬过,昆托王子身体强壮,又有日月神的护佑,相信假以时日便能不药而愈,”赵悬弓接道,“而且这虏疮一旦病愈终身不会再得,更不会过人,单於又何苦再造杀孽呢?”      语罢,见老人并未置喙,便继续道:      “况且冒顿王子还在远方征战,若他凯旋归来,却看女儿枉死,您觉得这对得住在外拼死杀敌的王子吗?”      此话似乎正中头曼下怀,他缄口不语,面上阴晴不定,应该是在动摇。一旁的蛮阏氏见状很是不甘,又附在单於耳畔说了些什麽,可单於恍若未闻,脸上表情松动了一下,也没有处罚赵悬弓,摇手让武侍把他带出了王帐。 阏氏 三十一   没过多久,单於便下令释放病儿,赵悬弓听闻这才释然,浑身一松,竟好似大病初愈一般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帐房,饱受惊吓的雏菊扑进赵悬弓怀里哭个不停,在场的呼延兰也激动地热泪盈眶。稽粥倒是人小鬼大,良久才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你救了我妹妹”,算是第一次对赵悬弓产生了认可。      这一晚有惊无险地度过,闹腾了许久,众人各自回帐内歇下,唯独小雏菊贪恋赵悬弓的怀抱,偏要他搂著哄著才肯入睡。      轻喝著小调,望著穹庐洞开的顶上灿烂的星子,随著女孩薄鼾渐起,赵悬弓的思绪飘到了远方……      那人答应过他,很快就回来的……这句誓言,到底要什麽时候才能兑现呢?         时光荏苒,转眼,九月的蹛林大会将至。一时间,草原上旌旗飞扬,人们磨刀霍霍,准备宰杀养得膘肥的牛羊献给神祗。      蹛者,绕也。蹛林大会便是匈奴人纵马围著林子驰骋,他们以这种形式来祈求草木丰茂、人丁兴旺。      赵悬弓在王庭附近的草坡放牧,遥遥地便望到男人们在空地上搭建祭坛,女人则携著新撷的柳枝,插在祭坛周围用来代替真正的树木。帐房那边大大小小的穹庐上都结满了象征喜庆的彩带,远远看去,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今年的蹛林大会规模空前,绝非往年可比,因为听闻冒顿王子会在大会的当晚迎娶呼延家的兰居次做他的阏氏。      “悬弓──”      心不在焉地驱赶著羊群去到更远一些的牧场,忽闻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呼唤,赵悬弓回头便看到一袭盛装的呼延兰正朝自己这边笑嘻嘻地奔来──瞧她脸上的胭脂都花开了,就知道这疯丫头连待嫁的日子都不得安生,又到处乱蹿。      “哎呀那些老妈子快把我弄死啦!非要我呆在帐房里不许出去……”呼延兰嘟囔著,“别管这些羊羔了,陪我去打猎玩吧!”说罢,又一指月亮湖的方向,“打两头麂子回来,我替你缝件新袄子穿!”      赵悬弓摇头:“月亮湖不能随便去,你又忘了吗?”      “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就算去了他也不知道嘛……”少女说罢,气呼呼地将手里把玩著的草埂丢在地上。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赵悬弓自是明了,沈默了一会儿,只听呼延兰又道:      “呐,悬弓……你说,大王子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语气幽怨,带著怀春少女特有的多愁善待。赵悬弓听得心里“咯!”一记,忽觉胸中莫名的有些酸楚。      “为什麽突然这麽问?”      “因为我不及月姐姐漂亮,也没有你那麽聪明啊。”呼延兰踢著自己!亮的靴子,“若我不是呼延家的女儿,他呀,说不定根本不会瞧我一眼。”      “别胡思乱想,殿下若不中意你,众多的居次中,殿下为何只挑你一人作他的新娘?”      对於这话,呼延兰未置可否,沈默了一会儿,才道:      “悬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听族里的婆婆讲,呼延家的女人都是被诅咒的,命中注定会为了心爱的男人而死……月姐姐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会长眠月亮湖。”      说到这里,她歪过脑袋看了赵悬弓一眼,继续道:“我也是呼延家的女儿,迟早会应了这个诅咒,若是要我为了大王子献出生命,我决不犹豫……虽然横竖比不上你们两个,这却是我唯一骄傲的地方。”      从前只道呼延兰天真烂漫,不知烦恼为何物,今次听她吐出这等肺腑之言,赵悬弓不禁脸上动容,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话锋一转,却是道:      “什麽诅咒,骗你的啦!不会真信了吧?笨悬弓!”      赵悬弓一呆,还没回过神,呼延兰便不由分说扯了他的羊鞭过来,径自朝头羊抽了一下,驱赶羊群往草坡下走。      “喂,不跟我走的话,你的羊可就得跟我走了啊!”      赵悬弓无奈,只得苦笑著跟随。      虽然呼延兰那些话说不过是诳他的,但是不知为何,此刻赵悬弓的心中竟因为那句戏言隐隐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来…… 阏氏 三十二   红日西渐,呼延兰闹腾够了,收了弓,唤回鹰儿径自回帐歇息去了,赵悬弓驱赶著羊群回到羊圈。刚折返,便听到王庭内人声嘈杂,号角与鼙鼓齐鸣,震耳欲聋!赵悬弓从未见过此等阵仗,还以为出了什麽大事,忙抓过一人问询。      “是大王子回来了!听说打了大胜仗!”那人一脸兴奋道,也不多理赵悬弓,便朝著新建祭坛的方向去了。      冒顿回来了?!      听罢,心中难掩狂喜,赵悬弓也不顾这一日积攒下的满身疲惫,随著人群移动。一路上看到盛满了战利品的马车,轮子都把泥泞的驿路犁出了数道深深的车辙,之前跟随冒顿征战的武士被簇拥著载歌载舞,好不热闹……终於来到祭坛前的空地,正好瞧见一位身著重甲的匈奴武士,从一匹黑骏背上跃下。      伟岸的身形,在一群魁梧的匈奴人中仍是非常醒目,而那熟悉的背影,赵悬弓不肖去猜就知道他是什麽人!      “殿下!”只闻一声呼唤,但见一个通红的影子猛地扑进那人怀里──是呼延兰!武士并不以为忤,搂了她的腰便转过身来,用鹰眼般犀利的眼神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搜寻著什麽。      阔别多日,看到他的颏下重又长出了青色的胡渣,形容有些憔悴,威武之姿却丝毫不减──赵悬弓望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兀自发怔,直到两人的目光碰上,冒顿便将视线牢牢地定在他身上,赵悬弓猛地意识到他在人群中寻找的……其实就是自己!念及此,面颊染绯,慌忙躲进了人群之中。      自己现在不过是个牧羊的奴隶,也不可能像呼延兰那样人前就同冒顿亲近,可他的眼神却不依不饶地跟著自己。局促了一会儿,赵悬弓也不再看冒顿,一扭身就奔回自己的帐房。      钻进硬硬的毛毡里,呼吸仍是不稳,赵悬弓努力平息了一番,却发现胸中像揣了只小兔般,跳得更凶。      还以为那男人早就将自己遗忘,谁知只要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之前不过是在杞人忧天!      一想到适才冒顿露骨的视线,仿佛张口就能将自己吞噬般……赵悬弓脸上发烫,身体微战,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害怕。      在毡子里胡思乱想著,也不知过了多久,只闻得外边人声鼎沸,赵悬弓掩不住心中好奇,刚爬将起来,背後蓦地一紧──竟有人在黑暗中抱住了他!      来人的力道极大,一双臂弯像铁铸似的将他箍著生疼,赵悬弓本能地挣扎起来,却动不了对方分毫,心中惊惧刚要出声叫喊,耳边一热,就听一个低沈嘶哑的男声道:      “是我。”      熟悉的音调让赵悬弓好似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他浑身绷得紧紧的,直到感觉有只粗糙的手掌正缓缓地摩挲著他的脸庞和下巴,这才软化下来。      一别数月你在做些什麽?为何没有一点音信?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原本有很多话要问、要讲,可全都被周围的黑暗吞没了,赵悬弓觉得自己被抱著转过身,下巴被抬了起来,紧接著一个轻柔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唇上。      浅尝辄止。      不满男人这般敷衍,赵悬弓焦躁地仰起颈子,在他面上探索,却碰到了硬硬的胡渣,不适的触感教赵悬弓畏缩了一下,旋即身子一沈,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他被来人使劲地摁倒在毡子上!      亲吻扑面盖来,携著那男人特有的体息,教赵悬弓一时间有些醺然。身子软软地瘫著,直到一双带著粗茧的大手探进他左!的衣内,抚摸起那里柔软的腰腹,他猛地一震,忙抓住冒顿探索的手臂,道:      “殿……殿下,别……”话未说完,又被一个霸道的亲吻给噎回了喉咙!      赵悬弓虽然很担心自己现在身份尴尬,若和冒顿亲近的情形被人瞧见会招致话柄,可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利索地扯掉自己的腰带,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沈甸甸的身子又压了过来。      很快,理智因为那烈火般的热情被烧得荡然无存,赵悬弓无助地攀附著冒顿的肩膀,任凭他予取予求……      待身上这宛如躁动野兽的男人平静下来,赵悬弓已昏厥数次,此时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小小的帐子里已经点上了灯,冒顿正半卧著,将他搂在怀里。      枕著男人的胸膛,听著男人的心跳……这宛如置身梦境的场景,教赵悬弓有些失神。他下意识地探手摸了摸,碰到冒顿左胸上的一处旧伤疤,那鲜明的触感,并不是作假的……      “你瘦了。”      发觉赵悬弓转醒,上方男声沈沈道,指尖审度般划过他裸露的背脊,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雏菊的事情,苏勒已跟我说了。这些日子,辛苦了……”      听到这话,赵悬弓“嗯”了一声。      忽然──      “悬弓。”      耳畔的一声轻呼,听得赵悬弓一阵目眩,霎时心如擂鼓──这还是冒顿第一次在床第间唤自己的名字!      难以置信地撑起上身,惊喜地望向男人,对方却不明所以,疑惑地挑了挑眉:      “怎麽了?”      匈奴王子问询,颔首亲了亲赵悬弓的额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帐房外却传来了苏勒的声音:      “大王子,单於已在祭坛设宴,唤您快去。” 阏氏 三十三   冒顿应了一声,放开赵悬弓。起身穿戴完毕,回过头见他还光著身子坐在毡子里发楞,眉头便皱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麽,走出帐子同苏勒交代了两句,不一会儿又拿了两件东西回到房内。      他将其中一样丢过来,赵悬弓伸手去接,只觉得掌中一凉,定睛一看,竟是根通体翠绿的竹笛!      想必是冒顿还记著自己曾把竹笛毁了制作鸣镝的事情,当时他答应要补偿自己,原本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的……心下感激,也不管笛冰冷,就将它贴於赤裸的胸口。      见状,冒顿的唇角弯了一道难以被人察觉的弧度,弯下腰,抖开手中的一件袄子,披到了他的肩上。      那是一袭非常少见的裘衣,通体雪白,一触之下,滑不溜手,虽然轻薄却很暖和,饶是赵悬弓见多识广,一时也看不出是用什麽动物的皮毛制成的。      “殿下?”赵悬弓困惑地抬眼,冒顿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      “给你的。”      竹笛也就罢了,这皮毛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送予现在还身为奴隶的自己,合适吗?      虽想婉拒,可深知冒顿不容拒绝的性子,赵悬弓只得轻轻道了声“多谢殿下赏赐”就欲将其褪下。冒顿阻止他,道:“穿著它,同我一道去祭坛。”      赵悬弓原本就肤色白皙,在匈奴人中甚为罕有,加上正值年少,容貌端丽地雌雄难辨,此时穿著一身雪色裘衣,更衬著那张面孔说不出的好看。走在通往蹛林祭坛的路上,人们看得都怔怔出神,就连平时同赵悬弓厮混,唤他“叮叮当当”的黄口小儿们此时也无一不张大了嘴巴,宛如看仙女似的瞪著双眼望他。      茏城大会之前,在单於庭赵悬弓也曾有过一段锦衣华服的日子,只不过当时初来乍道,对匈奴人成见颇深,终日惶惶……倒是之後被单於发落去牧羊,天天劳作,粗衣陋食的反倒觉得自在。      今次换上了这身醒目惹眼的白色裘衣,好像重回了当时被奉作“阏氏”的日子。此时被无数目光注视,赵悬弓顿觉无比别扭,他难堪地躲在冒顿身後。      局促了一会儿,便抵达目的地。在冒顿身後,赵悬弓远远地就望见祭坛前点燃的十余堆篝火,人虽然很多,却相当有秩序,中心地带的草地上铺著豪华的毡毯,匈奴贵胄们围坐一个半月,头曼单於就坐於他们中间,那张精悍的老脸上正挂著笑容,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冒顿朝那半月走了两步,人们纷纷为这位刚刚凯旋而归的英雄让路,跟在後头的赵悬弓心头发怵,本能地想回避,谁知冒顿竟像预料到赵悬弓会怯场一般,头也不回,一把抓过他的手,执拗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赵悬弓惊惧地明知故问,眼看离单於越来越近,那老人的表情在发现自己时还不自在地扭曲了一下。      冒顿不答,只是坚定地握著他的手,一步一步,来到头曼面前,不卑不亢地行礼,随後二人比肩,从容不迫地落座於单於身侧那空出来的毡子上。      赵悬弓明显地感到,原本周遭热闹的气氛,就因自己这个不应该出席的人而陡然冷却下来。      可眼看大单於只是露出点轻鄙之色後也没有说什麽,於是众人也学著上位者,直接将冒顿身侧的赵悬弓视作无物。      见自己被忽视,头曼也未发难,赵悬弓心下稍松,四下悄悄打量一番,发觉席间并无女眷,以往最爱凑热闹,聒噪又淘气的呼延兰也不知现下去了哪里,而单於的小儿子昆托大概是虏疮未愈,也没出席。      单於为了大败林胡的事对冒顿大加赞赏,紧接著众贵胄从左右贤王到左右骨都侯一个个的上来敬酒,觥筹交错了一阵,酒过三巡,单於下令要赏赐金银与牛羊给凯旋而归的左屠蠡王,可就在这当口,一直不动声色的冒顿终於发话:      “父王,我不要什麽金银与牛羊。”      这番酒宴本来就是为冒顿洗尘庆功的,他却对赏赐拒之不受,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单於变了变脸色,沈默了一会儿问:      “那吾儿要什麽?”      “我要他。”冒顿道,一拉身侧的赵悬弓──赵悬弓猝不及防,被冒顿大力一拉之下,竟跌进他的怀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四下又是一阵哗然! 阏氏 三十四   没想到冒顿把他带来祭坛竟是为了这?!      赵悬弓心下骇然,他还记得茏城那晚单於差点把自己拖出去黥面,要不是臧衍出言相救,自己险些在劫难逃……单於对自己的厌恶,那时便可见一斑,就算今次大败林胡,冒顿居功也不该这样去触单於的逆鳞啊!      谁知,头曼并没有像上回那样声色俱厉地怒斥冒顿,只是大手一挥,轻描淡写地一句“随你”。赵悬弓满腹疑惑,可还是有些庆幸,但……      “我不光是要赵羿,还想给他个名份。”      什麽?!赵悬弓顿时心中大撼!他傻傻地瞠目对著冒顿的嘴,仿佛根本听不懂方才他吐出的那句话!      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单於似乎也愣住了,可怔了一下随即大笑,无不戏谑道:      “过几日蹛林大会,难道你除了兰儿,还想娶这个男妾做你的阏氏吗?”      “我不是要娶他,”冒顿面无表情地澄清,“而是想请父王封他做当户。”      话音刚落,单於立刻收敛了笑容,阴鸷的表情堆满了面孔:      “你糊涂了吗?他可是个中原人!”      赵悬弓当然明白头曼的意思,冒顿想让他做当户,这听起来比娶他做阏氏还要荒唐!自古匈奴人鲜与外族通婚,而让外族人承袭官爵更是闻所未闻!      “父王,我不糊涂。赵羿身在王庭半年,早就把心安在贺兰山下,他虽年轻,却有堪比屠蠡的智慧。这次同狡猾的林胡人作战,要不是有赵羿事先出谋划策,不知会有多少匈奴勇士枉死。”说罢,便把临行前赵悬弓告予他的大抵说了一遍,席间无人不动容的,单於也拧紧了眉,没有吱声。      其实赵悬弓在单於庭的半年,虽然大多时间和普通牧民在一起,但是关於他的传闻早就钻进上位者的耳朵。单於不喜欢这个醒目的、漂亮的外族人,可他也明白,赵悬弓也不是徒有虚表之人。      现在的匈奴虽然已占据贺兰、阴山的肥美之地,可四方未定,月氏、东胡都在一旁蠢蠢欲动,头曼想著自己年事已高,宠爱的小儿子不成气候,现在身居左屠蠡王要职,手握兵权的冒顿之前因呼延月的事同自己又有间隙……这单於的宝座远非表面看来那般岿然不动。      看著自己那魁梧、傲慢、又冷静的大儿子,虽然百般不愿,但权衡了一下,头曼还是放了软档,道:      “当户也是要血统纯正的四族之人才能担当的要职,你那小男妾没有武勋,更不是匈奴人,就算我应允,族人也不会同意。羊就不用放了,给他封个骨都侯……不过你与兰儿的婚礼一日都不许耽搁。”      冒顿点了一下头,转过上身示意赵悬弓去向单於谢恩。赵悬弓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境唬得有些懵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又跪下去,之後单於和冒顿说了什麽他完全都没听进去。      待到筵席结束,已经是深夜。众人散去,冒顿也牵著赵悬弓回了帐房。         垂著狼头大纛的穹庐,柔软的兽皮毡子,悬挂著弓刀宝刃的床榻……这是匈奴王子的寝室,也赵悬弓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终於不用面对单於的面孔教绷紧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他站不稳,有些脱虚地倚进了冒顿的怀里,冒顿紧紧拥了他,顺势倒到榻上。      看到冒顿毫不节制地扯著自己的衣裳,赵悬弓脸上发烫,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被热切的亲吻给全数堵进了咽喉……      距上次的鱼水之欢不过两个时辰,冒顿却一如既往的霸道甚至粗鲁,把他弄疼了,很不好受……可赵悬弓心里却甘之如饴,因为抱著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冒顿,那个天之娇子,那个注定会成为撑犁孤涂单於的男人……      待冒顿餍足,赵悬弓早已趴著动弹不得,恍惚间似乎听得他说了些什麽,也听不真切。其间只觉得冒顿还摸著自己的头发,好一阵抚弄,之後进入梦乡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阏氏 三十六   “你来这做什麽?”冒顿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悦。      赵悬弓一时不知道该怎麽作答,这当口,帐房的门帘被人从里掀起一角,赵悬弓眼尖,匆匆一瞥,立时就看到几个眼熟之人位列其中!      他们……不都是身居要职的匈奴贵胄吗?为何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聚在一起?莫非是商讨蹛林大会的事宜?可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又是为了哪般?      再想起先前苏勒的古怪,赵悬弓疑窦更深,他怔怔地望著冒顿,仿佛是希望从那张不苟言笑的容颜上窥得究竟。      见赵悬弓不言语,冒顿不耐,命道:“回去。”      赵悬弓回过神,正色道:“殿下恕罪,悬弓不想回去。”      冒顿的眉头皱了皱,却并未动怒,赵悬弓一向乖顺,如有违拗也是有原因的。      “为何?”      “因为我想问殿下,您在这……做什麽?”      此话一出,冒顿不禁动容,手一挥便招来牵马的从人,把缰绳揽了过去。      “上马。”这回,冒顿的口气不容置喙,赵悬弓依命踩了马镫上鞍,还没坐稳,冒顿也跃了上来,把他重重地往怀著一带,双腿一夹,缰绳一甩,竟策马跑了起来!      昨晚上宣淫太过,身子本就觉得不适,现在马匹跑得太急,鞍子磨得股间好似火燎一般疼,颠簸中赵悬弓脸色发青,蜷起身子本能抱紧了冒顿的胳膊──此时,这匈奴男人粗重的呼吸就在头顶,他的胸膛抵著自己的後背,感觉那里起伏得很快……赵悬弓心思急转,从自己初识冒顿到茏城大会再到昨晚上的凯旋而归,无论何时,他所见过的冒顿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还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般……      也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察觉到怀中人的不适,冒顿减慢了速度,马匹又缓缓行将一阵,待到停下,赵悬弓看到眼前一片被桦树林包围的宁静海子,这景致──竟然是月亮湖!      这里不是冒顿的禁地吗?为何要带他来这儿?      赵悬弓疑惑地扭头望向身後的冒顿,只见他神情冷峻,同时也在望著自己,却久久没有言语。      沈默了一会儿,冒顿先下马,又把赵悬弓从马上扶了下来。脚刚沾到地,膝下却一软──赵悬弓险险要跪倒在地,见状冒顿也没有犹豫,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殿……殿下?”赵悬弓惊呼,挣扎著想要下来,冒顿却不为所动。这般尽管面上发烫,赵悬弓还是由得冒顿抱著走了好一段路。      “你是第二个。”      来到湖畔,冒顿将赵悬弓放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麽一句,赵悬弓怔愣,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是说……除了月阏氏,我是您第二个带来月亮湖的人麽?”      冒顿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赵悬弓低头看著碧清的湖面,上面清晰地倒映著冒顿的身影──他站在自己身後,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眼里却透著一丝难查的温柔。      赵悬弓心里莫名地泛出异样,他知道,自己的相貌酷似呼延月……他却不知道,冒顿此时到底是在看他,还是透著他的脸在看呼延月?      就著这如镜的湖水,两人互视著,久久、久久……直到冒顿的坐骑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响鼻,赵悬弓才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来找冒顿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赵悬弓转过身直视冒顿的眼睛,“殿下今次归来,是想要做什麽吗?”      冒顿没有回答,而是问:“还记得茏城大会那晚,你对我说过什麽?”      赵悬弓沈吟,摇了摇头。      “你说,我总有一天会成为‘撑犁孤涂单於’,”冒顿沈声道,“而这一天,快到了。”      赵悬弓一愣,把这话在胸中念了数遍才惊觉其中的含义!      “您是说……您要──”後面的两个字在赵悬弓的舌头上打了个战,在看到冒顿决绝的表情後,还是被艰涩地吞进了喉咙!      想到适才在帐内瞧见的匈奴贵胄,看情形冒顿为了这事早就谋划良久,而现在他也毫不避讳地将此告予自己知晓,想必已经举事在即了!      “殿下……”赵悬弓脸色苍白,声音抖瑟,“春秋时楚国有个叫商臣的世子,他为夺父权,杀了自己的亲父……结果留下千古骂名……”      “然後呢?”      “哎?”赵悬弓不解。      “商臣弑父之後呢?”冒顿面无表情。      “然後……然後……商臣就成了楚穆王……”赵悬弓说到这里腰腹一紧,他被冒顿从背後抱住,後面的话生生被打断了。      “草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千古骂名又算得了什麽?我只知道想要的东西现在不动手,将来就算後悔也得不到了。”冒顿道,好像是为了确认什麽,蓦地收紧了怀抱,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几乎要将赵悬弓的骨骼揉碎似的……赵悬弓吃痛,小小地呻吟了一记,冒顿却恍若未闻,拥得他更紧。      “还记得你向日月神发过的誓吗?”冒顿问道,低沈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狠戾。赵悬弓浑身一个激灵,过了片刻才应了声:      “记……得……”      听到肯定的回答,冒顿这才接道:“我说过,唯有你,我不会放弃。但同样的,你若敢背离,我也一定不会原谅!”      恫吓的言语像一道利剑在赵悬弓的胸上一刺!比起恐惧,他更觉得心里酸楚:      既然都把铃铛解开了,他还不肯相信他吗?      这般念道,眼睛有些发涩,仿佛只要冒顿再多说一句,他就会止不住垂下泪来。      “……我吓到你了?”良久,见怀中人也不言语,冒顿俯身查看,赵悬弓却别扭地把头一侧,道:“没有。”一边说,一边想把险些溢出眼角的液体偷偷抹去,谁知冒顿却一把抬起他的下巴,转向自己──      “你哭了。”冒顿蹙眉,语气带著点不可思议。      “我没哭!”赵悬弓挥开冒顿,这般说道,眼泪竟不听话地掉了下来!赵悬弓急忙去拭,怎奈越拭越是止不住。      冒顿似乎也意外赵悬弓的反应,他亲了亲赵悬弓的眼睛,咸咸的液体就这样落在唇上……冒顿愣了愣,猛地低下头,捧著赵悬弓的脸就是一通狂吻!      直到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赵悬弓才呜咽著推了推冒顿的胸膛,冒顿松开他,只见那张原本白皙的面孔此时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未曾见过赵悬弓这副姿态,一时间又愣住了。      经过这一折腾,波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发觉冒顿无言地注视自己,赵悬弓回想起方才的失态,直恨不得刨个地洞钻下去!      尴尬地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冒顿率先打破僵局,道:      “笛子,带了吗?”      赵悬弓点了点头,摸向腰间──那里系著昨晚冒顿赠他的竹笛,不知道此时提它作甚?      “好久没听你吹奏了。”冒顿道,神色自若,权当方才的种种没有发生过似的。赵悬弓怔了怔,没有多想还是把笛子凑到了唇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子衿》的乐声悠悠响起,调子还是当初的调子,只少了些许怅然,多了一抹淡淡情愫。      一边吹奏,赵悬弓一边下定决心:      虽然不知前途为何,可不管将来冒顿会选择怎样的道路,自己一定也要毫无怨尤地追随…… 阏氏 三十五 次日,赵悬弓同平时一样的时辰醒来,刚清醒时看著周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有些发怔,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还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冒顿不在帐内,只是一旁的被衾摸著还是温的,想必并没有离开多久。赵悬弓想起身洗漱,怎奈昨晚折腾了一宿有些力不从心,挣扎著刚爬起来穿戴好,帐子的门帘就被撩开,钻进来一个红色的身影。 看得出呼延兰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腮上抹著胭脂,比平素里更俏丽了几分。她一看到赵悬弓便扑过来,搂著他的脖子笑道: “骨都侯,都不用放羊了你还起那麽早做什麽?” 赵悬弓不习惯被这般称呼,将她轻轻推开,说:“官爵不过是虚名,我还是以前的赵羿。” 呼延兰不以为意,她喜孜孜地伸出胳膊炫耀道: “看──大王子送我的!” 冒顿每次回来总会送她些首饰,赵悬弓早就见怪不怪了,瞟了瞟,那是个金镶玉的镯子,镂花的做工很是细致,倒像是中原的款式。可赵悬弓对此也没什麽兴趣,看了一眼就问: “殿下现在在哪里?” 本想得到赞美却讨了个没趣,呼延兰有点不乐意地回道: “方才苏勒领著大王子去校场了。”说罢,嘟了嘟嘴,忽然就像发现了什麽奇怪的事,大叫了一声,把赵悬弓吓了一跳。 “怎麽了?”赵悬弓不解道。 “你的铃铛呢?”呼延兰晃了晃手腕比划道,赵悬弓这才发觉,那原本用来限制他自由、系在双手双脚上的铃铛竟不知什麽时候被除去了。昨晚去祭坛的时候还响个不停的……想来定是睡著的时候,冒顿径自替他解开了。 虽然很早之前冒顿便许诺过到了蹛林大会就解除赵悬弓的禁锢,可忽然“自由”了,赵悬弓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赵悬弓心中揣著狐疑、惶恐,还有些许的不安……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呼延兰看得很是奇怪,道: “都戴了半年多,我听得那铃声耳朵都快长茧啦!去掉你不高兴吗?” 赵悬弓没有答话,而是仔细回想著昨晚冒顿与头曼父子之间的暗涛汹涌,不知道为何,今次回归单於庭的冒顿似乎与之前赵悬弓所认识的那个冒顿有些许的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赵悬弓却怎麽也说不上来。 午後,饮了点羊奶赵悬弓就匆匆往校场去了,女人是不能接近那里的,所以呼延兰只是抱怨了两句也就悻悻回了自家帐房。 来到校场,只见任都尉官的苏勒正在那儿像模像样地点兵操练,赵悬弓看得新鲜,驻足观望了一阵,苏勒瞧见他,忙上前呼了声“阏氏”就欲拜下,赵悬弓急忙扶住他,道: “不过是个新封的骨都侯,品级低於你,不必拜我。”说罢顿了顿,又道:“还有,以後别唤我什麽‘阏氏’……就直呼姓名吧。” 听这般道,苏勒愣了下,摇头不肯,赵悬弓坚持,他才生分地学著呼延兰的口吻叫了声“悬弓”,赵悬弓方才释然。 “殿下呢?”赵悬弓问苏勒,呼延兰说过冒顿同苏勒在一起,可是校场之上并不见冒顿的身影。 “殿下他有要事正同其他将领们商议……”说到这里,苏勒言辞闪烁,并没有直接回答赵悬弓的问题,赵悬弓也不愚钝,察言观色之间便知他有事瞒著自己,心中狐疑,却没有继续追问。 沿著校场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圈,想著等冒顿入夜回来其实也可以问的,这般念道准备回去,可就在这时,赵悬弓远远的看到校场边缘的穹庐前,冒顿的黑骏正被一个从人牵著。 马儿在那,冒顿一定也在那。赵悬弓未假思索就跟了过去,走近才发现那帐房前还有两个武士守著。 这架势怎麽看都不简单,赵悬弓正迟疑要不要继续往前,谁知那守门的忽然大喝一声,提著刀就要冲过来拿他,赵悬弓吓了一跳,还来得及退就被人狠狠制住! 可能是守卫的呼声惊动了帐子里的人,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查看,来人显然是认得赵悬弓的,忙喝止了守卫又钻回帐房里,不久,冒顿便站到了赵悬弓面前。 阏氏 三十七   三日後,蹛林大会不期而至。      同样不期而至的,还有从南方来的一个人。         这日中午,整个单於庭都在为傍晚的祭祀忙碌著,鼙鼓忽然响了起来──赵悬弓与众人原本还以为是外敌进犯,但苏勒很快通知大家:是上次驾临茏城的“贵客”又回来了。      再会臧衍,赵悬弓难掩激动,本以为这辈子都难与这发小相遇的,谁知不过三月,竟然又在异地重逢。      “臧大哥……”看到风尘仆仆的臧衍,赵悬弓急忙迎了上去,对方见他也露出笑容,唤了声“悬弓”,便一把将其抱住。      两人寒暄一阵,赵悬弓便领了臧衍回自己帐房内洗濯,不久,单於听闻消息还遣人送上礼物,邀臧衍晚上祭祀之时同他一道观礼。         “茏城一别,不过数月,臧大哥为何此番又重返草原呢?”待无旁人时,赵悬弓这般问,但见臧衍摇著头,沈声道了句“一言难尽”,闷头喝了点酒才缓缓道来──      秦王崩後,中原很快就再度陷入兵燹,臧衍的父亲臧荼本是楚霸王项羽的麾下,後因倒戈了汉中王刘邦,为他打江山,在乱世之中几经沈浮,方才谋得“燕”这一安身立命之所。谁知刘邦称帝之後,竟有剪除项羽旧部的心思……臧荼心觉不妙,立时举旗造反了。      “其实我有劝过父亲,凭著‘燕’这弹丸之地,又怎麽与汉朝的大军相匹敌?可是父亲怎麽都不听……”说到这里,臧衍叹了一口气,道,“天天喊著要造反,却不见他厉兵秣马,我只得给他出了个‘联胡以自强’的办法,跑到这里,希望求得单於的援助……”      赵悬弓默默听著,心中却寻思:中原时局紧迫,北方草原还不是同样的风声鹤唳?臧衍想要联合匈奴对抗汉朝,却不知道,匈奴现在也正值改朝换代的时候……      见赵悬弓不言语,臧衍以为他并不关心这些,也就不再多说。沈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什麽,面上带笑,冲著赵悬弓道:      “对了,悬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麽?”      “我找到骥儿和英儿了!他们都还活著,就在蓟城居住!”      赵骥和赵英是赵悬弓的弟妹,年幼时因兵祸失散,赵悬弓虽然随著祖母迁徙到了北方,却一日都没忘记过这对手足,原本以为他们也同父母一样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如今听臧衍说他们尚在人间,胸中一热,喜不自禁:      “当真?臧大哥可不能诳我!”      “臧某绝不虚言。骥儿今年十六,就在我府里当差;英儿十四了,生的花容月貌,和你倒是很像……”      臧衍滔滔不绝地讲著,赵悬弓也不时地开口问询弟妹的详情,谈到酣处,臧衍道:      “他们二人听闻你在匈奴,心里挂念,要我此次前来一定带你回去。”      赵悬弓没料到臧衍会忽然提起这个,一呆,随即眼神闪烁起来。      他已在神前发过重誓,此生不离冒顿左右,可弟妹同他血脉相连,教他完全断绝了思亲的念头又决不可能,这贺兰山与燕蓟相隔迢迢千里,如果这次回绝了臧衍,也许今生他都再难与亲人相见了。      “悬弓,你不想念他们二人吗?”      赵悬弓回道:“臧大哥,悬弓也是血肉之躯,也懂儿女情长……更何况骥儿、英儿同我手足相亲,怎麽会不想念?”      “莫非你是害怕那匈奴大王子为难?”臧衍语气咄咄,“瞧你现在比上回见到时憔悴了几分……他又折磨你吗?”      赵悬弓摇了摇头,说“没有”,眼见臧衍又要说话,忙道:“此事先容悬弓想想。”随後又把话题扯到别处。 阏氏 三十八   两人促膝长谈,不觉时光流逝,直到听到外面人声嘈杂,赵悬弓探头去看,却见天色已然暗了,单於庭内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时辰到了。”赵悬弓道,引了臧衍往蹛林祭坛的方向前去。路上遇到了单於遣来的从人,臧衍便同赵悬弓分手,随著从人前往王帐。      又独自走了一会儿,身边忽然跑来一个稚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赵悬弓驻足一看,却是小雏菊,她的身後几步远还跟著稽粥。      雏菊还是一口一个“阿娘”地唤著,小脸通红,看起来非常兴奋。赵悬弓弯腰抱了她起来,她在赵悬弓怀里指著不远处一座扬著大纛的穹庐叫道:      “那边那边!”      赵悬弓不解,问:“那边怎麽了?”      “兰姐姐今天要出嫁了,好漂亮!阿娘也去看看!”      听雏菊这般道,赵悬弓一怔:他只道今天是蹛林大会,却差点忘了呼延兰同冒顿的婚礼也在今日!         一袭红色的华服,狐狸皮的左!氅子披在肩上,头顶上梳著样式繁复的发髻,一身的金饰点缀,非常华丽耀眼。那张原本就非常清丽可人的面庞今次显然是被精心打扮过,妆容看似比实际年龄要年长一些,顾盼之间,稚气尽蜕,更显端庄。      远远地看著这样的少女,教赵悬弓几乎没有认出来,而更教他吃惊的是:呼延兰此时的样子,竟同自己有几分相似!      转念一想,呼延兰同呼延月也属同胞姐妹,多少也有几分相像的,只是自己同呼延兰成天厮混一起,太过熟稔,所以也没多注意她的容颜。      “大王子到!”正想著,听到这声原本噪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人们自然的分至两边,从人领著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走近。赵悬弓定睛一看,却是新郎打扮的冒顿。      他此时褪去甲胄,换上轻便的皮质氅子,腰间系著玉带,悬著佩刀。颏下光洁,虬结的胡须已经剃得干干净净,脸孔英挺,看上去非常年轻。      乍见呼延兰,冒顿明显一愣,似乎也是惊慑於她的容貌,好一会儿才回过魂,上前挽了她的胳膊。       “兰居次……不,是兰阏氏这身妆扮同月阏氏出嫁时,一模一样。”不知何时凑近的苏勒喃喃,赵悬弓侧过脸,那都尉官一脸黯然,正言不由衷地赞道:      “真美啊……”      听罢,赵悬弓莫名地心中一凛,他再度回望那一对新人,只见冒顿如鹰一般犀利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身侧的呼延兰,看得原本性子泼辣的少女也羞赧起来,低著头避过他的灼灼视线。忽然,冒顿足下一滞,他一把抱起呼延兰,也不顾新娘的娇呼,信步朝著祭坛走去。      因为冒顿这一举动,四遭立时沸腾起来,众人拥著他们一齐涌向祭坛。赵悬弓却没有动,他只觉得脚下就像栓了铁镣,将他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本以为自己能淡然面对这场婚礼,谁知眼看冒顿拥著新娘,胸中难以言明的感情却在此时悄悄流泻……      虽然,冒顿也曾那样拥著自己,可现在在他怀中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赵悬弓目不转睛地望向冒顿,希望他能像之前那样,在人群中搜索自己的身影,然後两人遥遥对望,四目纠缠……可是一直到祭祀开始,蹛林的骑士们围著柳枝驰骋呼号,冒顿的视线仍旧胶著在新娘一人的身上。      又望了望冒顿怀中笑靥如花的呼延兰,赵悬弓轻叹:      这份不甘……是妒意吗?      赵悬弓自己也说不清,此时,他只觉得热闹的婚礼中,每个人都在笑,唯有自己没有喜悦的感受,唯有自己的存在是格格不入的。      回想起三日前在月亮湖畔,冒顿曾就著湖面看他……当时就寻思,冒顿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与他神似的呼延月?      赵悬弓怔忡良久,就连雏菊拉他的衣摆也浑然不觉,回过神时,众人已经载歌载舞起来,他低下头,发觉两个孩子也不知什麽时候径自走了。      就这样失魂落魄地朝著庭内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赵悬弓惊觉自己又转回了冒顿的穹庐前──那绣著狼头的大纛在森森夜色的掩映下透著几分诡谲。想到今晚以後自己已不能再同冒顿同卧起了,他默默转过身,朝著自己那小小的帐房走去。      不过几步之遥,仿佛就已隔绝了人寰的喧嚣,赵悬弓看到自己的帐房,正犹豫著要不要进去,肩上蓦地一沈!      是冒顿?!      赵悬弓这般念道,满怀期待地急转过身,可背後长身而立的却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      “悬弓。”臧衍唤道,见眼前之人的表情先是由惊喜转为郁郁,不禁好奇,问:“你怎麽了?”      赵悬弓不答,只是问:“蹛林大会如此热闹,臧大哥不同单於一道观礼麽?”      臧衍摇摇头,说:“蛮族的祭典不堪入目,我瞧得心烦,就辞了单於来寻你。”      赵悬弓点了点头,把臧衍让进自己的帐房,燃了灯,斟了酒,便同他对饮起来。      酒酣耳热,臧衍又开始侃侃而谈中原的局势,此时赵悬弓亦是微醺,听他说了片刻,忽然道:      “臧大哥,此去燕蓟多少时日?”      臧衍晃著脑袋,道:“若是顺风顺雨,一月足矣。”      赵悬弓不言,一口饮尽杯中酒液,双眼微红,道:      “悬弓想家了,臧大哥可愿带我回去?” 阏氏 三十九   这一夜赵悬弓同臧衍喝得昏天黑地,席间胡言乱语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麽,一觉宿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赵悬弓头疼欲裂,挣扎著起身,发觉臧衍就躺在自己脚边,鼾声如雷,推了几下还是不醒,赵悬弓就自己起身洗漱一番,刚要出帐子,门帘忽然从外边掀起。      “阏……悬弓。”苏勒的脑袋钻进来唤了一声,发觉帐内还躺著臧衍,不由地皱了皱眉,道,“您怎麽睡在这里?昨晚大王子一直都在找您。”      赵悬弓一愣,呐呐道:“寻我作甚?昨晚他不是大婚吗?”      苏勒也不搭腔,只是催促:“快随我来。大王子今早要去月亮湖狩猎,唤您随侍。”         尽管满心不愿,赵悬弓还是换了衣裳,背上弓箭,这空挡,苏勒还特意从马厩里牵了“飞雪”出来供他骑乘。      早上空气微寒,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会儿酒也醒了大半,行将一阵赵悬弓便看到桦树林附近集结了一队人马,看样子不下百来人,个个鞍鞯齐备,军容肃整。为首的武士一身黑衣黑甲,座下一匹黑骏,威武十分。      那就是冒顿。      见此情景,赵悬弓心中一颤,忆起昨晚冒顿迎娶呼延兰时,脸上痴迷的神情……不由得把目光沈下,不再去看。      昨晚,他和新娘已经洞房了吧?      赵悬弓回想起两人曾在床第间的点滴,忽然有种眩晕的感觉……很想现在掉头就跑,跑得离这月亮湖越远越好!      可他终究没法避开,只得骑著飞雪,跟著苏勒亦步亦趋地靠近。      待走近了队伍,苏勒和赵悬弓一道恭敬地朝著上位者行礼。      “殿下。”赵悬弓跟著苏勒一同拜倒,冒顿居高临下地颔首,示意他们起身。这动作间,赵悬弓始终不敢抬头同他对视。      好在呼延兰并不在场,不然同时见到他们两个,他不知会局促成什麽样子。      发觉狩猎的队伍中并没有少女的踪影,赵悬弓心下稍宽,可还没等他轻松多久,头顶上便响起一个沈重、嘶哑的男声: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是冒顿在问他!      赵悬弓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昨晚在哪里?自己还能在哪里?匈奴王子的穹庐已经容不下自己了,他还能去哪里!      赵悬弓不语,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哽咽出声。      “回禀殿下,昨晚阏氏在自己帐内歇下了。”苏勒见赵悬弓不吱声,便替他回道,方才抬眼之间只见冒顿面沈似铁,非常骇人,他担心再不回答,自己的主人会立时发作。      听闻,冒顿的脸色并未缓和,他冷冷地睨了苏勒一眼,吓得这都尉官马上把头低了下去。      不过冒顿终究还是没有追究,只是叫两人上马,随著狩猎的队伍一并深入月亮湖腹地。      走了一会儿,见冒顿也不主动同自己说话,赵悬弓心绪稍宁,他四下望了望,忽然觉得这狩猎的阵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虽说围猎的时候确要安静,可这队伍未免太过安静了!众人脸上肃穆,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这到底是要猎什麽猛兽?      赵悬弓望向苏勒,但见他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液,看起来非常紧张,赵悬弓更加狐疑,就在这时,有人放了鹞子进林,那猛禽呼啸一声──枝蔓抖擞,已有猎物奔逃而出!      “咻──”      一记绵长的破空音宛如凤鸣,横空而出!还没等赵悬弓反应过来,但见一道银芒在面前一晃,疾如闪电刺入林间!      旋即,那些随行的武士们个个弯弓搭箭,随著鸣声所往,射出箭支,动作整齐划一,利索非常!      这……是鸣镝!他为冒顿所制作的鸣镝!      赵悬弓一怔,本能地回过头──      这一次,他意外地对上了冒顿的脸,同时也意外地看到冒顿脸上犹如鬼神般狰狞的表情!      虽然也曾见过冒顿震怒时的模样,却不似今次这般可怖!赵悬弓一惊之下,顿觉背脊上满布湿汗,身子不听使唤地开始发抖,急急收敛心神,才不至於从马上摔下来。      “殿下。”半刻过後,有人进林间提了一只獐子出来,献於冒顿身前──那獐子早已毙命,一身的箭矢,好似一只体型硕大的刺蝟。      冒顿没有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跃下马来,拔了鸣镝收回箭袋里。见状,其他武士也十分默契地一同下马。 阏氏 四十   骑马在林中反而行动不便,看样子可能是要徒步进林,可赵悬弓方才被冒顿的样子吓到,身子正僵在马上,苏勒只得扶了他下来。      众人朝著桦林里刚走了两步,见为首的冒顿停下脚步,大家也跟著驻足。      “你们都记得吧,我说过:我的鸣镝射向哪里,你们的箭也会跟随到哪里。”      冒顿的声音不响,但是足以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众人应喝,声音大得惊飞了鸟雀。      听到这呼喝赵悬弓顿觉胸中一阵郁窒,隐隐的,感觉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      而正当赵悬弓这麽想的一瞬,耳畔又听得“咻”得一记破空声,他顺著声音蓦然回首,却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冒顿居然搭弓向他的爱驹“飞雪”射出了鸣镝!      飞雪哀嘶一声,猛地扬起了前蹄──可是它的挣扎根本毫无用处,箭矢如雨,纷纷射向它雪白的身子。转眼,这匹曾经载著冒顿夜奔千里,逃离敌营的战马,便横尸血泊!      倒下时,这匹雪白的神驹双眼仍是大睁著的,仿佛是弄不明白,一向对它宠惜有加的主人,为何会以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它的性命。      这是怎麽了?发生了何事?      赵悬弓看著飞雪横躺的尸体怔愣了半晌,根本不明白适才发生了什麽。他颤巍巍地转过头,欲问旁人自己是不是在发梦,可就走这时,他看到……看到咫尺之遥的匈奴王子正一脸的严霜,鹰眼般的双目灼灼地盯著自己,那神情比射杀獐子时更加狠戾,一望之下,想说的话便一下子梗在了喉头──      “刚才,谁没有跟著射马的,出列!”冒顿问道,声音依旧不响,但足以撼动每个人的心弦。      闻言,有五个骑兵依言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为什麽不射?”冒顿问。      “因为……因为飞雪是您的爱马啊……”      “我说过──我的鸣镝射向哪里,你们的箭就要跟著射向哪里!”      冒顿顿了一下,喝道:      “不从令者,斩!”      此话一出,那五人便被从人拖下马,准备拉出狩场处刑。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赵悬弓此时已是冷汗浃背,饶是他再愚钝也察觉出冒顿今天的不同寻常……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何冒顿如此震怒?他如此珍爱飞雪甚至不让旁人随意骑乘,到底是什麽样的愤怒才能教他狠心射杀它?      眼见五名骑士就在不远处被断首,毙命当场,赵悬弓腹中翻腾欲呕,他慌张地收敛视线,却看到:冒顿再度把腰身挺得笔直,从箭袋里抽了一支鸣镝搭在弦上,然後他缓缓的、缓缓的将弓拉成满月……这回,瞄准的不再是猎物、也不再是马,而是一个人……一个教赵悬弓万万想不到的人。      “殿……下?!”      瞠大双目,难以置信地望向冒顿,赵悬弓做梦都没有想到──冒顿这回瞄准的对象竟是自己! 阏氏 四十一   不……这一定是在做梦!一个噩梦!      赵悬弓怎麽也不愿相信,前几日还和自己在这月亮湖畔耳鬓厮磨的男人,今天竟会拿鸣镝指著自己!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眼前怒箭相向的男人,正是冒顿本人!他双目近赤,面容狰狞地几乎扭曲,以往那些怜惜不再,除了仇恨……还是仇恨!      赵悬弓眼前一阵晕眩,脚下虚浮地好像就快站立不住……不过就是这危急时刻,胸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麽刚才冒顿会射杀飞雪,也明白为何冒顿现在又把鸣镝指著自己……      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从一开始冒顿让他制作鸣镝早就注定了!冒顿训练死士,教这些人对唯一的主人惟命是从,用来实现他的野心!可在行动之前,这些死士们需要一场试练,以测试对主人的忠心……显而易见,那最佳的祭品,就是飞雪和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有闪避,没有挣扎。明白了这些之後,赵悬弓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直视那个无情的男人,缓缓展开双臂──      我以为你是在乎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你看我的时候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在自作多情!      这般念道,一滴清澈的眼泪,顺著面颊无声滑落。      眼泪滴在青青的草地上,同样滴在冒顿的心门。      你在哭吗?为什麽哭?那哀怨的眼神是怎麽回事?你不是说要随臧衍回中原去吗……你不是准备背弃那神前的誓言了吗?      一刹那,冒顿动摇了,那斩敌逾千,从不懂仁慈为何物的心中竟有一瞬好似被狠狠扎了一下,他的手微微一颤,就想收起鸣镝,可就在这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甜甜的呼唤……      “殿──下──”      有人在唤他!冒顿不假思索地转过身,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就把箭射向了声音的来源──         呼延兰满十六岁了,她等了整整四年,终於得嫁给心上人,心中喜不自胜。      蹛林大会那天,她知道,自己是整个单於庭最美丽的女人,连那一向孤高的匈奴王子都一直盯著她,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晚上,她便成了他的新娘,初尝人事,受尽恩宠。      虽然一早醒来,冒顿不在身边,呼延兰有点小小的哀怨,可很快又几乎被胸臆中盈满的幸福感淹没。      从今天开始,兰居次变成了兰阏氏,她已是他的女人,这个事实,一辈子都变不了了。      按耐不住喜悦,所以这日还是早早起身,准备去猎场亲自狩取猎物赠与丈夫。没过多时,听从人说看到冒顿一早往月亮湖去了,她也兴冲冲跑来,提了一只新猎的锦鸡想向他炫耀一番自己的射艺。远远的便看到冒顿那高大伟岸的身形儜立在桦林前的武士中,她的眼里只有他,不假思索便开心地叫他……      可是接下来,迎接呼延兰的不是热烈的拥抱,也不是温暖的笑意,而是一记悦耳悠长的破空声──一支鸣镝瞬间贯穿了她柔软的胸膛,而她眼里喜悦才刚刚转成了疑惑,又有数不清的箭矢向她袭来……      “不能射!不能射啊!她是王子的新娘!”      伴随著这声近乎哀鸣的呼喝,少女像“飞雪”一样倒在了血泊之中──至死,她的脸上还是困惑的表情,手中紧紧攥著那只准备提给冒顿的锦鸡…… 阏氏 四十二   赵悬弓眼前一黑,猛的想起不久之前,呼延兰曾说过的:      “小时候我听族里的婆婆讲,呼延家的女人都是被诅咒的,命中注定会为了心爱的男人而死……月姐姐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会长眠月亮湖。”      呼延月曾命丧月亮湖,难道她的同胞姊妹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吗?      虽然少女曾说,那番话不过是诳语戏言,如今却一语成谶──变成了现实!      赵悬弓念及此,尽管自己此时安然无恙,可胸口却也像被鸣镝洞穿了一般,疼痛难当!      冒顿在想什麽?到底是什麽让他变得如此残酷无情,连这无邪的,倾慕他的少女也忍得下心肠杀害?      “为什麽……”      终於再也忍受不住,赵悬弓冲著面前的男人大喊:      “她是呼延兰啊,你的兰儿啊!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语毕,他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那又怎样?”冒顿依旧面沈似铁,声音冷峻,他缓缓地放下了弓,过了很久,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反正我唯一在乎的人……早就死了。”            在呼延兰被鸣镝射中之後,几乎所有人都跟著射了,唯有苏勒因为对她怀著私念没有从命,冒顿本来要杀苏勒,可是碍著他还有用处只是抽了三十鞭就饶过了他的性命。      之後,冒顿便上了马,也不管赵悬弓,领著他的死士们浩浩荡荡朝著单於庭去了。      少女的尸体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湖边,也无人搭理,赵悬弓呆愣地看著她,又望了望绝尘而去的匈奴王子,确定他没有要折返的意思,此时泪水已经干涸,眼里再没有东西流出来了。      赵悬弓默默地起身,掏出了腰间的匕首──这是他初到单於庭,呼延兰赠与的,他从未用过,如今还是簇新的。他跪了下来,一匕一匕地在湖边掘著,也不知掘了多久,匕首的刃面翻卷,掌心也磨破了皮,才勉强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来。又掘了一会儿,匕首断了,赵悬弓便丢了它直接徒手挖了起来,连指甲剥落都不觉得疼痛……然後他走近呼延兰,小心翼翼地帮她拔掉那些箭矢,再褪下冒顿之前送自己的那件白毛裘衣,盖上她千疮百孔的身躯。      赵悬弓抱起了呼延兰,把她轻轻放进那个简陋的坟茔,刚想覆上土,忽然看到少女纤细的手腕上还戴著那只金镶玉的镯子,想著她前几天还向自己炫耀它的样子,当时她的脸上承载的得意与喜悦,如今却被一捧黄土掩埋……他想了想,把那镯子摘下,敲出上面的一颗玉珠,又把镯子给呼延兰带上。      兰儿,就算他不在乎你,我也会替他记住你……      这般念著,赵悬弓将玉珠穿上绳子,系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阏氏 四十三   这一天,赵悬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去的,明明从月亮湖到单於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他却走了整整一天。走到暮色沈沈,他才远远地看到单於庭的方向火光冲天,隐隐地听到风中传来杀伐的响动。      不用去看也知道,很多男人会死,很多女人会哭,很多孩子会变成孤儿……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眼前的情境让赵悬弓想起自己年幼时在兵祸中逃离蓟城的情形,不过今次他却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冷静地看著。      并非麻木不仁,而是他明白,今次的事绝非以他一人之力能改变的……如果了的不错,冒顿现在已经杀掉了头曼,并开始铲除异己,把这单於庭之中所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借著这趟兵变统统肃清,然後再堂而皇之地登上单於之位。      只可怜那些依附於单於的普通牧民,明明什麽都不知晓,却被无端卷入这场匈奴王室间的纷争,连为何丧命可能都不知道。      这麽想著,赵悬弓又失神地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有人从後面拉住他!对方非常用力,而赵悬弓已经整整一日未食一粟,又经历了那种变故,身体本就快支持不住,被这麽一带,便摔倒在地。      “悬弓,是我。”来人是臧衍,他自知鲁莽,忙扶了赵悬弓起身,见赵悬弓形容憔悴,一身狼狈,一双原本纤白的手,现在也是血肉模糊,便忧心道:“你这一天去哪里了?急死我了!我方才叫你数遍也没有反应!”      赵悬弓摇摇头,只是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一言难尽”,臧衍见他虚弱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忙搀了他往反方向疾走,直到看不见火光方才缓下,靠著一个土坡的背风处歇下。      “那些蛮子不知发了什麽疯,一早就打杀起来!幸亏我机警,趁乱牵了马逃出来避著,不然还不知道怎麽死的。”臧衍心有余悸道,“我看此地是万万呆不下去了,还是早些回了中原,‘联胡’一事看来还得日後再从长计议。”      听闻,赵悬弓蹙著眉望了他一眼,犹豫著自己现在该不该将冒顿鸣镝弑父,篡位称王的事情告诉他,臧衍却会错了意,道:      “悬弓,你不必担心,我早就藏好了水和干粮,虽不够两人吃的,但这一路上还有数个落脚的地方可以补给。咱们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这贺兰山,可好?”      赵悬弓没有回答,只是径自低下头,臧衍当他默认了,便将水囊和一块干酪递予他,还帮他处理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晚上冷,臧衍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条毡子,抖了盖在身上,两人依偎著,也不觉得冷,臧衍很快就没心没肺地打起了薄鼾。赵悬弓虽然体乏,却没有一丝睡意,他任凭臧衍依靠,一时思绪万千。      从初遇冒顿,与其相识相知……再到今日他以鸣镝相向,已经过去了整整九个月。这九个月恍如一梦,如今想来,这些日子的巨细靡遗、点点滴滴赵悬弓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最後那记教他痛彻心扉的凤鸣之音。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倾心於冒顿的,愿委身於他、发誓不离左右亦是发自内心,因为他豪气干云的气概他不曾拥有,因为他怀念亡妻时寂寞的侧脸教他心疼,因为……      很多值得爱慕迷恋的理由,却因为冒顿那无情的一箭而显得苍白无力。赵悬弓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揉碎了,又被狠狠地碾成了齑粉。      臧衍说要带自己回中原去,昨晚酒醉之前自己似乎也曾这麽要求过,可是回去了又能干什麽呢?自己的心已经在这里被掏空了,如今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一个不知道该去向何处的壳子……难道要带著他的这个壳子回去吗?      有一瞬,赵悬弓曾想到了轻生,可是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玉珠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最起码,他还要带著对呼延兰的思念,以及对弟妹的责任一直活下去。      这一夜,赵悬弓睁著眼直到天色微明,臧衍还没睡够似的,醒来打了个哈欠,磨蹭了很久才领了赵悬弓去找马匹和藏好的食物。两人起程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赵悬弓慎重,觉得这时候动身不太合适,臧衍却不以为然,说是已经绕路走了,而且单於庭现在正乱成一锅粥,应该没人再有心思去管他们两个外族人。      也无力同臧衍争辩,赵悬弓便随他去了。两人同骑一匹马不疾不徐地行将一阵,一夜未曾阖眼,赵悬弓终於困得在马上打起了瞌睡,正失神著,忽然听得风中传来马蹄声,赵悬弓惊醒,臧衍也紧张起来,身子绷得紧紧的。      回头望去,那光景却是二人最不想看到的:狼头的旗帜迎风猎猎,只见一队匈奴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过来。 阏氏 四十四   是冒顿的卒子们……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吗?      赵悬弓此时也不惊慌,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是准备把自己留下吗?还是要像对呼延兰那样,非将自己置於死地才肯善罢甘休?      这麽想著,赵悬弓忙安抚臧衍道:      “臧大哥,想必这些匈奴人是专程拿我来的,与你无干。待会儿无论他们做什麽,休要忤了他们的意,他们自会放你走的。”      “胡说什麽?!难道你要我丢下你麽?”臧衍一脸义愤,将赵悬弓的手牢牢地攥紧。而对於这徒劳的动作,赵悬弓苦笑著摇了摇头。      很快,那些骑兵便呈网兜之势将赵悬弓二人围在中间,待他们靠近,赵悬弓才发现,领头并不是冒顿,也不是苏勒,而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看到稽粥从马上跃下,朝这边走来,赵悬弓虽然心中诧异,但还是翻身下来。男孩在赵悬弓面前站定,那张肖似冒顿的脸就这麽直直地对著他,瞧得赵悬弓心底一抽,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你要回中原去吗?”稽粥问,明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讲出来的话竟有一些老成。      赵悬弓颔首。      “别走……”稽粥道,忽然上前一步拽住了赵悬弓的袖子,他虽然比同龄的孩子健康高壮,现在还未超过赵悬弓的肩膀。此时他仰著头看赵悬弓,口气中充满了期盼。      赵悬弓此时却摇头。      他不是对此地完全没有留恋,可如今冒顿已经再也用不上他,他不知道自己留在单於庭还有什麽意义。      “你若现在走了,雏菊要怎麽办?”见赵悬弓拒绝,原本一直倔强好胜的男孩忽然红了眼圈,声音微颤,“兰姐姐不在了……你也走了,雏菊会想著你,阿爹又是一个人了,好可怜……”      赵悬弓不解。虽然稽粥说的每个字他都懂,他却不明白男孩最後的那半句话。      若说雏菊,赵悬弓尚能怜她年幼。但要说冒顿可怜……那王位与权柄,他不是已经得到了吗?现在他是草原上唯一的“撑地孤涂单於”,想娶多少个阏氏都可以,反正不管是呼延兰还是自己,他都是无所谓的,反正他所有的情感多年前就已随著他那爱妻埋葬在了月亮湖畔。      况且就算回去,冒顿不杀,也不会再待他如从前一般了吧?留下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悬弓,别理他!”一旁的臧衍终於看不过去,这般出声道,“你若是现在随他回去了,这辈子就再也回不了中原了!”      赵悬弓一怔。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过去他曾是冒顿的禁脔,现在却不再是了,他可以回燕蓟同亲人团聚,然後想去哪里、想做什麽完全都不受拘束,赵羿还是赵羿,他是自由的,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这麽想,心念莫名一动,赵悬弓问道:      “是他叫你来的吗?”      这个“他”指的是什麽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阿爹没有说要留你,但我知道他是不愿你走的。”男孩这般道,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递於赵悬弓。      那是冒顿送的竹笛。      “他说你的笛子吹的好听,教我若是遇到你就把这给你,”稽粥说,哽咽了一下,“你走了,也不会再有人给阿爹吹笛子听了。”      这番话教赵悬弓不由地动容,虽然他努力保持著镇定,可是身子还是不听话地打起了微战。      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给自己听?那男人明明铁石心肠,明明什麽都不在乎,干嘛还要招惹自己?!      “稽粥……你回去吧……”赵悬弓声音颤抖:      “请告诉单於,昔日情谊赵羿不敢忘……就此别过。” 阏氏 四十五   稽粥回单於庭去了,临走的时候还是依依不舍。      匈奴骑兵们并没有为难赵悬弓他们,两人停滞过後又继续上路,走到天色渐晚,臧衍勒停了马匹,在一条溪边小憩。      “悬弓,吃点东西吧。”臧衍唤道,自从稽粥走後,他便发现赵悬弓心神不宁,一路过来他总是频频望向北方──那单於庭的所在,他不知道赵悬弓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麽事,但是那种对於匈奴的深深依恋,就算自己这个外人也看得出来。      “多谢臧大哥,我不饿。”赵悬弓婉拒道。虽说现在离单於庭越来越远了,可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却越来越无法平静。风中稍有些异动,他就忍不住回头张望,虽然明知那里并不会再有人追来……      叹了一口气,他从袖中摸出那只笛子,轻抚了笛身,凑到唇边。      一曲《子衿》,笛声悠悠,如泣如诉。一旁的臧衍听得痴了,愣愣地望著赵悬弓,只觉得那张如女子般姣好的容颜在月色下更显得端丽好看,难怪匈奴王子之前会对他那般痴迷,如此美貌的少年,就连自己看了也有点动心……      正出神著,曲子忽然嘎然而止,臧衍回过神只见赵悬弓蓦地站起身,把身子转向了北方。      “怎麽了?”臧衍出声问询,赵悬弓却轻轻摇了摇头,把食指竖在唇上,示意臧衍噤声。      赵悬弓在原地无言地伫立良久,忽然有了动作,他朝前缓缓地迈出步子,像确认什麽似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臧衍心中更是奇怪,他也站起来跟随赵悬弓,两人一前一後走著,见赵悬弓站在草坡顶上就不再动了,他也加快了脚步。      之後臧衍就看到了:相聚百步之遥,洒满月光的草地上有个男人骑在马上,那人一袭黑衣,带著旌帽,看不清面目,但那魁梧提拔的身形只要是瞧过的人都绝不会忘记。      怎麽是他?!      臧衍心中大骇,急忙望向四遭,却不见有其他的匈奴人。      莫非他是一个人来此?      臧衍又转过头望向赵悬弓,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可面前的赵悬弓却出人意料的镇定。         这一日,冒顿杀死头曼之後,他立刻集结自己的士卒,不肖一日,就踏平单於庭各部。大多数识时务的匈奴贵胄立时拥了他做了单於。      可获得了这觊觎已久的单於之位,冒顿却没有太多的感触。到处都有人对他歌功颂德,他却觉得胸中空空落落。      总觉得缺少了什麽。      於是,他想起了温柔贤良的亡妻,想起了活泼可爱的呼延兰……还有那个容貌肖似亡妻、聪明沈静的少年。      身随意动,冒顿进入少年的帐子,却不见少年的人影。      呆呆的在帐子里立了一会儿,忽然稽粥哭丧著脸寻了进来,说是自己遇到了赵悬弓,对方却不肯随他回来,听罢,冒顿点了点头。      自己当著他的面做了那样残酷的事,他不想回来也是必然的吧。      走出帐房,外面的舞乐升平,全未入耳,冒顿摒开了从人,独自牵著坐骑出来,跃上马背,朝著南面纵马疾驰。      也不知跑了多久,渐渐的,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冒顿心念一动,他放缓了速度,寻著笛声的方向执缰缓行,可就在他快要靠近那笛音的来源之处,乐声却蓦地停下了。      冒顿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有个披著月光的少年从草坡那端慢慢露出了脸。      月亮已经悬至中天。今个儿是满月,月亮格外明亮,这样的夜晚教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他曾携著呼延月从月氏夜奔千里的情境,那夜眼看妻子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的心痛……此生不想体会第二回。      他知道现在站在百步之遥的赵悬弓与呼延月非常相像;可是今次却不知为何,月下的少年容貌依旧,可看起来却像是另外一个人,他定定地望著自己,神态从容。      冒顿看著这样的赵悬弓出了神。      冒顿一向雷厉风行,想要什麽就不择手段,因为他深谙若是错失机会日後就算悔恨也未必能够得到的道理。      他想要这个少年,想要将他留下……可这个时候却不想再用强迫的手段。      对著少年的方向,冒顿伸出了一只手,虽然未置一词,但那动作的意义却不言而喻。      看著这对峙的两人,臧衍背脊不由地冒出了冷汗,虽然他很想拉著赵悬弓就跑,可偏偏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良久良久,赵悬弓转过了脸,冲著臧衍嫣然一笑,道:      “臧大哥,对不住……你恐怕得一个人回中原去了。”      又见赵悬弓把先前吹奏的那只笛子递了过来:      “请告诉骥儿与英儿,我不是位好兄长,叫他们二人毋须挂念。”      臧衍心下一沈,还想说些什麽,但见赵悬弓已经调转过身,信步朝著冒顿的方向走去。      微风卷过草地,传来飒飒轻响,少年的衣袂也随著风轻轻舞动。      望著赵悬弓的背影,话到嘴边,臧衍却缄口不言。      他知道,这回无论他说什麽,赵悬弓是再也不会回头的了。 阏氏 四十六   白马过隙,风云十载。      高祖称帝次年,匈奴单於冒顿占马邑,继续向南进攻,围晋阳。高祖赴晋阳御驾亲征,与匈奴对敌。      是年冬,晋阳大雪,汉匈交战,匈奴诈逃,引汉兵入平城。胡兵四十万,困高祖於白登山。      “吾等已被困白登七日,卿有何破敌之策,快快呈上!”      刘邦这边问询,座下群臣却一个个面面相觑。被困白登之前,汉军也曾派斥候前去打探,发觉匈奴的骑兵个个老迈,马匹瘦弱,看似非常不堪一击,刘邦以为势在必得,使臣刘敬却说“两军交战,匈奴不以精兵临阵,只暴其短,恐为诱敌之策,不宜追击”。刘邦大怒,以为刘敬是在动摇军心,就把他关了起来,自己领兵深入平城,却不了匈奴人果真如刘敬所言,是以老弱残兵诱敌,一入城,匈奴精兵便层层包围,将汉军主力逼至绝境。      如今被困多日,敌众我寡,想要在下山之时开出一条路逃出生天断不可能!刘邦虽然悔不当初,可现在亦无他法,又见群臣束手无策,他正欲发怒,忽然听一旁的谋士陈平道:      “陛下,微臣有一计。”      刘邦点头示意陈平道来,陈平便答:      “微臣听闻冒顿单於有一阏氏,甚为宠爱。前几日在山上望见匈奴後营,阏氏常伴单於身侧,朝夕不离,二人看似情深意笃。微臣欲请陛下允准,遣使者向阏氏游说。女流之辈,多贪爱金银珠宝,只要投其所好,应能劝服阏氏向单於进言,解开这白登之围。”      虽然陈平此计并不高明,但当下却无更好的对策,这般刘邦便颔首道:“就依卿所言。”      是夜,陈平便遣一队使者,载上一车珍奇,去往匈奴营中。         “那群汉人要见我?”      赵悬弓听闻,惊奇地扬了扬眉头问,苏勒点头称是,还附到他的耳畔轻道:“他们还备了一车的宝物,说是准备献给阏氏您。”      冒顿成为单於之後,最初两年也曾纳过三个阏氏,可是她们并没有替冒顿诞下子嗣,此後他便把心思全数放在调教长子稽粥的身上,这期间直至今日,与冒顿同卧起的唯有赵悬弓一人而已。单於庭众人皆知,冒顿最宠爱的“阏氏”便是赵悬弓。      赵悬弓觉得好笑,浅浅地弯了弯唇角。      他是个男子,是不可能成为阏氏的,但在冒顿身边十载,也被呼为“阏氏”十载,想来也被叫习惯了,所以并不排斥。如今他的官爵已升至右谷蠡王,统领万人。赵悬弓日夜伴在冒顿身侧,随其南征北讨,如今已经将北方草原散余的势力全部收服。去年冒顿忽然想要南进,进攻中原,赵悬弓虽然反对,但拗不过冒顿的意愿,只得随他来到了晋阳。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在这种关键时刻私会敌方使者,对方还带来贿赂的礼物,却教赵悬弓相当为难。他想了一下,便让苏勒不要声张,偷偷引了来使进入自己的帐房。      ==================   难得的题外话:      关於这篇,其实某三最想写的就是白登之围,可惜只能把它当成一个番外来写,关於这段其实可以大书特书的,刘邦同学、陈平同学~想起来就萌到死啊~(请忽略作者的花痴吧~)      臧衍同学其实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文中他的背景和说辞也是真的,另外他的孙女臧儿是汉武帝的外祖母~这层关系很耐人寻味~因为臧衍是被汉朝逼迫到匈奴去的~结果他的子孙却是汉室的掌权人~ 阏氏 四十七   汉朝的使臣刚进入还没看清上位之人便一揖到底,态度恭敬,赵悬弓虽也是中原人,但生活在匈奴人之中,几乎没有人会施此礼节,不禁觉得别扭,忙唤了他起身。      那人一听赵悬弓的声音,大惊失色,急忙抬眼望向赵悬弓──只见是个皮肤白皙,高鼻深目,容貌秀丽之人,可美则美矣,不管是声音还穿著,这“阏氏”明明就是个男子啊!      见使者惊诧,赵悬弓知道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并不以为忤,朗声道:      “在下赵羿,乃匈奴二十四长之右谷蠡王,来使要寻的‘阏氏’便是在下了。”      “您就是单於最宠爱的阏氏?”使者还是不信,赵悬弓便笑道:“汉军作战之时,军中是不带女眷的吧?匈奴亦然。”      听赵悬弓这麽说,使者只得诺诺地应了一声,嘴上不方便再质疑什麽,只是腹诽:莫非匈奴单於也有龙阳之好?      沈默了一会儿,赵悬弓主动问使者来意,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使命,忙从袖中摸出一卷简牍,赵悬弓接了过去,草草一瞥知道是礼单,就不再细看,道:      “无功不受禄,汉帝遣来使赠赵羿如此厚礼,所为何意?”      “回阏氏,主君是希望阏氏能劝单於退兵。”      听罢,赵悬弓心中一凛,他虽然早就料到对方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来使居然回得如此干脆,好像笃定自己一定会答应一般。      “汉帝何以觉得赵羿有此能耐,劝服得了单於?”      “听闻单於十年来独宠阏氏一人。”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赵悬弓“哼”了一声,又道:      “就算单於听我的,我又要用什麽样的说辞去说服他?”      “主君被困白登,援兵久候,势必来救。”      “哦?”赵悬弓来了兴致,问,“你们还有援兵?多少人马?”      “不下百万。”来使回道。      赵悬弓冷笑,他素知汉人比匈奴人奸宄,所以自然是不信这等虚张声势的说辞的:“既然有百万之师,何必深夜来此。”      使者的脸色一青,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只得道:“还望阏氏能救我主君,阏氏也是中原人吧?难道阏氏忍心见汉匈交恶,生灵涂炭?”      赵悬弓不言。其实他的确无意逐鹿中原,毕竟中原本就是他的故土,赵悬弓怜惜族人,不愿冒顿染指那里,可是多次劝诫冒顿都不理睬,这趟汉帝被围白登倒是个契机,说不定能教冒顿改变想法。      见赵悬弓沈默,知道他心动了,使者暗喜,忙推波助澜,又呈上一幅画卷。      赵悬弓本来还很疑惑,为何好端端的给自己看什麽画,打开一看,竟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美女图。 阏氏 四十八   赵悬弓不解,望向使者,只听来人道:      “主君愿同单於罢兵言和,所以才遣小臣将金银珠宝送予您,再请您代他向单於求情,可又怕单於不允,就准备把国中的第一美人献给单於。因为美人现在不在军中,所以先把她的画像呈上。”      赵悬弓一怔,立刻明白了使者的用意,他故意用美女图来刺激自己,想让自己生出妒意,以为美女会夺了冒顿对自己的宠爱。      这麽想到,赵悬弓不禁失笑。使者不明所以,便问他为何发笑。      “你们以为,我是以色事人的吗?”赵悬弓淡淡道,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或许十年前他还是个弱质的少年,但在冒顿身边十年,经历无数风雨,他早就变得能独当一面。      “单於也不是什麽贪恋美色的昏君,你们若想送什麽美女就尽管送来吧!”      来人被这话一激,脚下发软,险险跪倒在地──他万万想不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居然有这种气魄!      言罢,赵悬弓一挥衣袖,示意使者离开,对方战战兢兢地跪倒,问:      “阏氏……那游说之事……”      “我自会与单於说。”说完,立刻唤了苏勒进来,将使者遣走。      在帐房里寻思一会儿,赵悬弓便出了帐子,去寻那悬著狼头大纛的王帐,门口守卫的从人见到是他,行了礼就径自退下了。      王帐虽然比普通士卒的要大许多,但是内里陈设也极为简单。帐内东西都悬著单於常用的兵器,一对灯架立於两侧,单於正坐在正中的兽皮毡子上,用皮革轻拭自己的宝刀。      察觉有人进来他便停下动作望去,见是赵悬弓就颔首示意他进入。      赵悬弓躬身进入王帐,趁著这个空档里,单於收刀入鞘。      “陛下……”刚唤了一声,冒顿便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赵悬弓依命,伏到冒顿身前,被轻轻一带,就顺势跌进他的怀里。      冒顿也不说话,拨过他的脸低头就吻,赵悬弓并不推拒。相处十载,他早就习惯了冒顿这种直接的性子。这个匈奴男人非常忠实自己的欲望,想要的时候就会直接推倒自己,不到餍足决不罢休。只不过昨晚才刚要过,赵悬弓身子不适,轻轻推了推正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的单於,道:      “陛下,悬弓还有事禀报。”      “说。”冒顿道,一手轻捻赵悬弓的耳垂,另外一只手也不闲著,扯掉他的衣带,直接探了进去。      赵悬弓被他摸得浑身发烫,无所适从,一下子连话都讲不周全,只得面红耳赤地央求冒顿把灯捻熄了。 阏氏 四十九   事毕,冒顿重又燃了灯,把赵悬弓搂在怀里细细抚触。虽然不再是纤细的少年,可十年来这怀中人并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褪去了先前少年的青涩稚气,可容颜姣好如旧,肌肤还似凝脂般细致滑腻,教冒顿爱不释手。不过赵悬弓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被冒顿独宠十年之久,绝非他的容貌或身体。      他少时聪明机智,但多愁善感,刚毅不足,在冒顿身边历练十年,终於也变得豁达容人,进退有度。收服草原诸国期间,他一直替冒顿出谋献计,随军戎马奔波,这些年言谈举止间也渐渐有了点大将之风。只不过床第之间还有些放不开,可冒顿却偏好他这害羞的娇态。      虽不能娶身为男子的赵悬弓做阏氏,冒顿也不愿只给他男宠的身份。灭了东胡之後,破格升他做了二十四长之一,当时他武勋未够,座下贵胄颇有微词,但这些年,赵悬弓已渐能服众。他与苏勒,一文一武,乃是冒顿的左膀右臂。      若说十年之前,只是因为自己那副肖似亡妻的容颜,冒顿才会对他产生兴趣,那十年之後,赵悬弓却知道,冒顿对他的感情却绝非只言片语能说得清的。      他和他,是君臣、是情人、更是相濡以沫的伴侣……只不过二人虽然亲昵,赵悬弓还是待冒顿恭谨有礼。冒顿曾准他在独处之时可以不必呼单於尊称,可就算在床第间动情处他也不会呼唤他的名字。      十年前呼延兰之死,赵悬弓一直耿耿於怀,最初还为了替她在月亮湖修葺坟茔之事,他与冒顿有过争执与不快。这些年虽然不提了,可他的颈子上至今还挂著玉珠……从呼延兰的手镯上剥下来的那颗。它时刻提醒赵悬弓:冒顿虽然爱他宠他,但伴君如伴虎,他绝不会忘记正同他肌肤相亲的男子,拥有杀妻弑父的狠毒。      赵悬弓这麽出神想著,冒顿又在他背脊上乱亲,那里纹著一只狼头,象征著单於挛鞮氏的专属。轻轻呻吟了一下,赵悬弓怕冒顿索求无度耽误了正事,这次辗转过身,抵住了冒顿的胸膛,嗔道:      “陛下饶过我吧,我还有要事想同陛下商量。”      “是汉朝使者的事吗?”冒顿道,语气波澜不惊,“若是劝我退兵的话,就休要再提。”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赵悬弓暗叹,想著这个男人虽然外表粗豪,行事却极细致。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稍有动静,果然一点瞒不过。      “悬弓并不想劝陛下退兵。”赵悬弓这般道,顿时引起了冒顿的兴趣,他停下了爱抚的动作,问:“那你想对我说什麽?”      “悬弓只想问,陛下若是真的入主中原之後,准备哪些作为?”      听闻,冒顿回道:“没有想过。”      赵悬弓莞尔,道:“陛下可曾想过,匈奴人牧马放羊,不事生产,世代逐水草而居,天性不羁,可曾过得惯中原人的生活?” 阏氏 後记 後记 单於有太子名冒顿。後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於月氏。冒顿既质於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於善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於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於头曼,遂尽诛其後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於。 ──选自《史记?匈奴列传》 东西方历史上,都有“匈奴”(HUNS)的记载。不过最早,某三比较感兴趣的是罗马历史上的HUNS。在西方人的史书中,匈奴人被称为“黄祸”,他们的代表人物“阿提拉”(其实这是个哥特名)被称为“上帝之鞭”,传说匈奴人就是上帝派来惩罚荒淫的罗马人的。从史诗《尼罗龙根之歌》也可以寻见这段历史的影子。可惜因为匈奴本身没有文字,所以他们的历史也只能从东西方两大帝国(古中国、罗马)的史册中去寻找蛛丝马迹,这又使得千年之後,给这支奇特的民族拢上了一道神秘的面纱。 看了《汉武大帝》之後,某三开始对东方的“匈奴”产生了兴趣。直到9月的某一天,某三去书城买了一本大雪弓刀的《匈奴》,这是我一直想看的书(笑)。然後又在网上下了草原三部曲,这才试著写了冒顿单於,其实最开始看《文化中国》纪连海老师讲汉武大帝的时候,他曾特别提到过冒顿,我这才知道“鸣镝”原来并不像《汉武大帝》里面演的那样,是依致斜单於(冒顿的曾孙)发明的。 史书上里面关於冒顿的描写,算是比较详细的。《史记?匈奴列传》中主要记载了几件事:其一,鸣镝弑父;其二,马踏东胡;其三,白登之围。某三的故事中,主要是写的“其一”。史书上的冒顿是冷酷无情的,他为了夺取王位,发明鸣镝,射爱驹、爱姬用来练兵,最後射杀父亲。不过冒顿虽然心狠手辣,可他审时度势,远见卓识,登上单於之位之後很快统一了北方,将原本弱小的“匈奴”变成草原强国。 不过某三终究要写的是耽美,不是历史小说,所以故事中的冒顿也具有了一些人情味。赵悬弓是个杜撰的人物,仅仅是某三想借他去探索一下冒顿的内心世界,好好揣度一番,这个草原霸主是否真的那麽无情无义? 某三一直很锺情异国恋或者时空恋的体裁,原因有二:第一,两个主角,不同的人生观、价值观碰撞在一起可以擦出许多火花来,每每都可以大书特书,YY无限啊(诡异地笑ing)。第二,既然身处不同的地域和时代,就有很多奇风异俗,比如巴比伦的坐庙礼啊,匈奴的祭祀典礼啊,等等。(不过该文中,有一些风俗是杜撰的,比如祭奠军神要进行男女交合,此乃参考影视剧,并不符合历史记载,看过就算,不要当真) 写历史同人很辛苦,不过收获颇丰,因为在书写的同时也在学习。历史烟云让人感叹世事无常,也会让人冷静思考许多问题。“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历史真的很让人著迷。 2010-3-18 阏氏 五十(完) 冒顿蹙了蹙眉,他不是没有考量过:刘邦称帝不久,根基并不不稳固,他就选在这时趁虚而入,一方面是试探汉朝的国力,一方面也为了开疆拓土,一雪多年前匈奴被秦王逐往北方寒苦之地的屈辱。可接下来又该如何去管理那些中原人,他却没什麽主张──汉匈本就风俗迥异,小至衣著饮食,大至神祗信奉,无一雷同。 见冒顿不置可否,赵悬弓继续道: “中原人虽不及匈奴勇士威猛,却地广人多,若是他们齐心合力共同抗敌的话,我们这几十万骑兵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的皇帝被我们困在这里。”冒顿反驳。 赵悬弓摇头,道:“汉帝不似秦王暴虐,却非良善可欺之辈。陛下以为他没有援兵吗?” “多少援兵?”冒顿问了先前赵悬弓同样问过的一个问题。 “使者说不下百万,悬弓以为至多十几万,与我军相当。” 冒顿露出不屑的神情,道:“匈奴勇士,以一当十。” “悬弓听闻,汉帝座下有韩信、张良等谋士,都是能扭转战局、擅长奇兵的能人,匈奴虽有猛士,但岂能敌得过他们的奇局诡阵?悬弓少时读过一些兵书,若是对付草原上的敌寇,尚有把握,但对付他们……请恕悬弓技不如人。” 冒顿不语,赵悬弓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接著道: “退不退兵只在陛下一念之间,悬弓只是想劝陛下,需在这时审时度势。汉室江山尚不稳固,势必忌惮匈奴,若陛下有意与汉朝结盟,相信汉帝一定也是识时务的俊杰。您依旧可以占据北方丰美的草地,接受汉朝奉上的厚礼,两族互不侵犯,百年安靖。” 语毕,忽见冒顿正浅笑地俯视自己,赵悬弓一怔,困惑地唤了一声: “陛下?” “虽然你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还是掺了你的私心吧?”冒顿抚过赵悬弓细致的脸庞,“你还是没忘记自己是个中原人。” 赵悬弓心中一悸,仔细端详冒顿的脸孔,但见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目光如鹰般深邃,却未见一丝怒意。 覆著厚茧的手掌继续摩挲著爱侣,冒顿不再言语。 十年前那个月夜,当赵悬弓自愿走进他的怀中,随他回归单於庭後,冒顿便下定决心,此生再也不会放开这个少年了。转眼十年过去,少年长成了青年,变得睿智通达,可冒顿明白,赵悬弓即便十年来未曾背离誓言,他仍对自己怀著心结。 尽管,有的话站在上位者的位置不能轻易吐露,可他只想教怀中人明白,自己是真正在乎他的。 “明日,我会教苏勒遣走山下的一队骑兵,打开包围圈的缺口。” 长久的沈默对望之後,冒顿吐出了这麽一句,眼看赵悬弓露出释然的微笑,他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完──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om/